宋清凝恍惚间被几个婢子搀着进到室内,身上湿黏黏又泛着酒味的繁重衣物被尽数脱去,被人细细擦拭,换上了干爽柔软的衣物,而后好似一头扎进云间,轻飘飘而又昏沉沉的,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被身体某处的一阵胀痛惊醒。她皱了皱眉,费力地将沉重的眼皮撑开一条小缝,眼前一团古怪的图案,第三眼才晓得是绣了海棠花的床帐在旋转,她迷迷瞪瞪地瞧着那花越转越快,重叠虚幻,一朵变成十朵,连带着房梁、四周的墙,那些奢华的陈设,全都被抽了筋骨似的朝她软绵绵地包过来,如潮水一般要将她吞没。
她用力闭了闭眼,可此举无济于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的令她想吐,耳边却静悄悄的,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她与外界隔绝,她能听见血液在身体中奔腾的喧啸,心脏在胸膛中撞击的闷响,骨节吱呀吱呀,像一扇年久失修的木门。她头脑昏沉,心却惴惴,有一种极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野兽最灵敏的直觉在预告。
这是她第一次喝酒,她不明白,醉酒既是这样的煎熬滋味,为何有人夜夜买醉。
痛感愈发强烈,她全身上下像被一只无情大手肆意拆开又重新拼凑。她在床上辗转翻滚,恨不能以头抢地,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到眼前逐渐被一阵白光包围,一阵剧痛过后,所有异象在一瞬间抽离得干干净净,她精疲力尽地躺在床上,仿佛做了一场真实的噩梦,醒后只觉得床大了不少。
哪都不疼了,但那令人心悸的感觉犹在,她无法再安然入睡。她缓了缓,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
?!
怎么是一只狐狸爪子?
她又伸出另一只,凑成一对完美的......狐狸爪子。
她推开被子低头一看,原本穿着的中衣已被她滚落,只余一身雪白的皮毛。
她轻盈地跳下床,又跃到梳妆台上,那有一面月兔飞霜八棱镜。在铜镜里,她见到了自己久违的原形——
尖尖嘴,眯眯眼,一身雪白滑亮的皮毛,毫无杂色,身后一根柔软蓬松的大尾巴。
真漂亮啊,不愧是银狐族新一代最美的小狐狸。宋清凝在镜子前转了个圈,骄傲地晃了晃她的大尾巴。
她兴致勃勃地欣赏了许久,忽然想起很重要的问题——
她怎么突然变回来了?给别人看见会将她当成妖精捉起来的吧?怎么变回去啊?
她满脑袋的疑问,忽然外头脚步声一响,她吓得赶紧跳回床上钻进被子里躲了起来。那些重重的脚步仿佛踩在她心上,一阵一阵地碾过,令她瑟瑟发抖。
担惊受怕好一阵,她忽然开窍:一时半会该是变不回去了,她不能束手就擒,等着被捉精在床。
相府千金竟是狐妖,这消息传出去,只怕是会连累她爹。她得出宫,躲回相府,再想法子变回人形。
她身体里突然就产生一股勇气,跳下床,悄悄将门推开一条缝,贼头贼脑地往外张望。见暂时无人,她便从门缝中跑了出去。
看天上日头偏西,估计未时已过,宴已结束,差不多该各回各家了。她不认得路,得找到宋文竹,跟在她后头悄悄回家。
变成狐狸之后,一切都变得高大起来。原本比她矮半个头的侍女,如今都伟岸得令她害怕。她毫无方向,沿路嗅着气味,有人靠近她便窜进灌丛里躲着,等到人走远了再钻出来走动。
忽然,她看到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被下人簇拥着走过来——是面无表情的沈临。
他看样子很生气,该不会是因为她毁了他的生辰宴吧?
可这也不能怪她啊,狐狸都是脚滑的嘛。
她赶紧往草丛里一埋,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她的咒语生效了,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听不见了。她安下心来,刚抬起头,就被一股大力拽着尾巴提起来,将她吓了一大跳——
哪个登徒子?大胆!不晓得银狐的尾巴是不能随便摸的嘛啊啊啊!
“你的大尾巴露在外头一晃一晃的,是勾引人家来摸么?”头顶传来戏谑的声音。
她寻声望去,沈临正盯着她,逆着光神色莫辨。
沈临这个死变态!胡说八道,不知道有句老话叫'狐狸尾巴藏不住'嘛。她的尾巴营养太好了,生得又长又大,怎么就勾引他了。
她折起身子,盯住那突出的腕骨,凑上去张嘴便咬,一击未中,她又奋力挣扎,想挠花他的手臂。
沈临压根未将这虚张声势的小狐狸放在眼里,吊着眼睛慢悠悠地威胁:“别乱动,尾巴不要了?”说着将她提起来,在光下转了一圈,“这身皮毛,真是难得一见的漂亮。”
他的赞叹并未引起宋清凝的感激:沈临这个狗东西,手劲儿怎的这般大,尾巴好疼啊!
她朝他龇牙:你想干嘛!?
沈临嗤笑:“还挺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