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内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而温暖,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沉重与凝滞。苏昭岚扶着陈瑾在靠近吧台的卡座坐下,陈念大约是昨晚盘点或整理到很晚,此刻还在楼上阁楼的临时休息室里沉睡,对楼下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别怕,妈妈看看。” 苏昭岚的声音轻柔得近乎颤抖,她蹲下身,再次仔细检查陈瑾的脚。脚背被热气熏得发红,有几处皮肤显得格外敏感。她记得医药箱放在阁楼的储物柜里,匆匆上楼取了来又从陈念的住的小房间拿了双袜子。
冰凉的烫伤膏涂在发红的皮肤上,带来些许刺痛后的舒缓。陈瑾一直低着头,没有喊疼,也没有动弹,但苏昭岚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以及那种压抑着的、细微的颤抖。她涂完药膏,正准备给他穿上干净的袜子,却看到一滴泪水,无声地砸落在陈瑾自己的膝盖上,洇湿了一小片布料。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没有发出哭声,只是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耸动,脸扭向一边,像是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可泪水却背叛了他,源源不断地涌出。
苏昭岚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窒息。她放下药膏,伸手想要抱住他。
就在这时,陈瑾带着浓重鼻音、压抑着哽咽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破碎的玻璃,扎在苏昭岚的心上:
“妈妈……那个阿姨说的……是不是真的?”
苏昭岚的动作僵住了。
陈瑾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那双不久前才开始重现些许光彩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被背叛的恐惧、深深的迷茫,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求证:“她说……你跟别人有了小孩……是不是像爸爸那样,有了新的弟弟……就不要我了?” 他想起了那个“阿姨”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子,想起了奶奶的咒骂,想起了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冰冷感觉,仿佛噩梦又要重演。
“不是的!小瑾,不是的!” 苏昭岚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儿子紧紧拥入怀中,用力地、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骨血里一般抱着,声音哽咽却无比斩钉截铁,“没有!妈妈除了小瑾,从来没有过其他孩子!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你相信妈妈,你要相信妈妈啊!” 她的眼泪也夺眶而出,滴落在陈瑾的发间,“刚刚那个阿姨……她说的全都是假的!她以前是妈妈的同事,后来我们闹翻了,她恨妈妈,所以今天才跑来胡说八道,故意想气妈妈,想伤害你!她说的每一个字,你都不能信!”
陈瑾在她怀里僵硬了片刻,似乎在努力消化她的话,分辨其中的真伪。母亲的怀抱是温暖的,心跳是真实的,话语里的急切和痛苦不似作伪。他慢慢地,抬起手臂,迟疑地回抱住了苏昭岚,将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问:“那……妈妈只有我一个孩子?只爱我一个人?”
“当然!” 苏昭岚没有丝毫犹豫,捧起他的脸,直视着他湿漉漉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妈妈只有小瑾一个孩子,也只爱小瑾一个人。永远都是。你是妈妈最重要的宝贝,谁也不能替代。”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暂时稳住了陈瑾濒临崩溃的情绪。他抽噎着,点了点头,将脸重新埋回母亲怀里,寻求着熟悉的温暖和安全。
然而,他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他想起了那张照片,那个盘桓在他心头一整天的疑问。过了好一会儿,等哭泣渐渐平息,他才从苏昭岚怀里退开一些,从自己睡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已经有些被他手心汗水浸得微潮的泛黄照片。
他将照片举到苏昭岚眼前,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眼神却执拗地寻求着另一个答案:“那……这张照片呢?妈妈,你为什么会有方叔叔上学时候的照片?你……你以前就认识方叔叔,对吗?”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直接,也更难回避。苏昭岚看着照片上少年干净的笑容,又抬眼,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似乎在看酒架实则将一切动静尽收耳底的方时川挺拔却僵硬的背影。她知道,有些话,再也无法隐瞒了。
欺骗陈瑾,或许能暂时安抚他,但一旦谎言被戳穿(尤其是在方时川本人可能揭露的情况下),对孩子的伤害将是毁灭性的。她不能冒这个险。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那张照片,指腹轻轻摩挲过相框边缘,然后,她看着陈瑾的眼睛,缓慢而清晰地承认:“是的。妈妈……认识方叔叔。在方叔叔还像照片里这么小、这么年轻的时候,妈妈就见过他。” 她选择了最接近事实、也最安全的说法。
陈瑾的眼睛微微睁大,对这个答案既感到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苏昭岚继续道:“这张照片……是方叔叔的爸爸,当年给妈妈的。” 这句话半真半假,却足以解释照片的来源。“很多事情,过去太久了,妈妈也记不太清了。” 她试图轻描淡写,“小瑾,妈妈现在……需要和方叔叔单独说几句话。很重要的话。你能帮妈妈一个忙吗?去阁楼上,叫念姨起床上班,好吗?”
她需要支开陈瑾。接下来的对话,无论内容如何,都绝不适合让一个刚刚情绪剧烈波动、心理尚未完全康复的十五岁少年在场聆听。
陈瑾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方叔叔沉默的背影。他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那种不同寻常的紧绷和凝重。但他信任母亲,也隐隐感觉到,大人之间似乎有很复杂、很沉重的事情需要解决。他点了点头,乖乖地站起身,虽然涂完药已经没什么大碍,但是脚背和袜子摩擦还有有一点痛感不敢太用力,于是他一瘸一拐地,慢慢地朝着通往阁楼的木质楼梯走去。
直到陈瑾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脚步声渐远,苏昭岚才仿佛被抽走了全身力气,缓缓地、几乎是跌坐回卡座的沙发里。她将那张烫手般的照片轻轻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双手无意识地紧握在一起,指尖冰凉。
她抬起头,望向那个终于转过身来的男人。
方时川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酒吧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将他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衬得更加冷峻。他的眼睛,透过无框眼镜的镜片,直直地落在苏昭岚身上,里面没有丝毫往日的温和与包容,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和一种压抑着巨大波澜的、冰冷的平静。他整个人的姿态,都散发出一种严阵以待、等待解释、却又仿佛随时准备拆穿谎言的气场。
苏昭岚在他的目光下,感到无所遁形。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方先生,我……” 千头万绪,十年光阴,无数愧疚与惶恐,堵在胸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方时川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