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医院走廊,弥漫着一种与深夜酒吧截然不同的、冰冷的寂静。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渗透在每一寸空气里,混杂着隐约的药味和疲惫的气息。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落下,照在光洁却冰冷的地砖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苏昭岚靠在陈瑾病房外的墙壁上,身体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后怕仍在微微颤抖。儿子的脖颈上那道已经消毒包扎好的浅痕,像一根烧红的针,时刻刺痛着她的眼睛。万幸,除了皮外伤和过度惊吓,陈瑾的身体并无大碍。此刻,在镇定剂和母亲守候带来的安全感作用下,孩子终于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不安地蹙着,偶尔在梦中发出细微的抽噎。
轻轻带上病房的门,苏昭岚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然而,另一个身影却立刻占据了她的脑海——方时川。
最后那混乱的时刻,刺耳的警笛、晃动的人影、扭打声、还有……那一声沉闷得仿佛敲在心脏上的异响……她不敢确定那是不是枪声,但方时川扑向绑匪、为她们争取时间的身影,和他之后是否安然无恙的担忧,像两块沉重的巨石,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也被送到这家医院了吗?
她找到护士站,值班护士正低头记录着什么,听到询问,抬起头,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和职业性的平静。
“请问……今晚,大概一两个小时前送来的伤员里,有没有一位叫方时川的先生?大概二十六七岁左右,戴眼镜……”苏昭岚的声音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护士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很快回答:“方时川?有的。在住院部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单人病房,312。”
“他……他情况怎么样?严重吗?”苏昭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具体的病情需要问主治医生,我不是很清楚。病人已经做完处理,现在在病房休息。”护士给出了标准的回答。
苏昭岚道了谢,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身走向电梯。三楼,走廊尽头。越靠近,她的脚步反而越慢,心却跳得越快。恐惧和愧疚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想要转身逃走,但又有一股更强烈的力量驱使着她向前——她必须亲眼确认他是否安好,必须亲口说出那句迟来的“对不起”。
312病房的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柔和的灯光。苏昭岚在门口停下,调整了一下呼吸,正准备敲门,目光却先透过门缝瞥见了里面的情形。
病床一侧,站着孟云谦,他正低声和坐在床边的一个人说着什么。而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是一位中年女人。她背对着门口,身形优雅,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米白色羊绒开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但此刻,她的肩膀却在微微耸动,一只手正轻轻地、似乎无限爱怜地抚摸着病床上的人露在被子外的手背。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深沉的悲伤与担忧。
病床上的人……苏昭岚的目光急切地搜寻过去。白色的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肩膀处,缠绕着厚厚的白色绷带,隐约还能看到一点渗出的淡红色。他的脸上没有戴眼镜,双眼紧闭,脸色是失血后的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正沉睡着。但那熟悉的眉眼轮廓,高挺的鼻梁,正是方时川。
他真的受伤了!看那绷带的位置和厚度,伤在肩膀,似乎不轻……苏昭岚的心狠狠一揪,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酸涩难当。
她轻轻推开门。细微的声响惊动了里面的人。
孟云谦最先转过头,看到是她,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对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坐在床边的女人也停下了动作,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的脸,五官精致,能看出与方时川相似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便此刻红肿着,依旧透着一股书卷气和高雅。只是此刻,这双眼睛里盛满了泪水、疲惫,以及一种……苏昭岚难以名状的、锐利的审视。
苏昭岚对上她的目光,心头莫名一紧。她下意识地先对孟云谦点了点头,又对着那位明显是方时川母亲的女人,恭敬而小声地问候:“您好。” 她的眼睛,却无法控制地,一错不错地凝在病床上方时川苍白的脸上,担忧几乎要满溢出来。
孟云谦看出了她满心的忧虑和愧疚,主动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以免吵醒方时川:“苏女士,别太担心。时川肩胛处中了一枪,子弹已经成功取出来了,没有伤到要害和主要神经。失血有点多,加上麻药和镇定剂的作用,现在睡着了。医生说了,后续好好休养,不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听到“中了一枪”、“子弹取出来了”,苏昭岚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真的是枪伤!他为了救她们母子,竟然……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呜咽出声。身体因为后怕和愧疚而微微发抖。她走到病床尾,对着沉睡的方时川,也对着孟云谦和那位母亲,深深地弯下腰,声音哽咽破碎:“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
她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一句“对不起”根本无法抵消对方承受的枪伤和危险。但她除了这个,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做什么。
病房里的空气凝滞而沉重。孟云谦叹了口气,想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却见坐在椅子上的女人,轻轻抬了抬手,示意他先别说话。
这位气质典雅的女人——方时川的母亲,李静——用一方素净的手帕拭了拭眼角,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转向了依旧保持着鞠躬姿势、泪流满面的苏昭岚。她的眼神平静了下来,但那平静之下,却仿佛隐藏着深海般的暗涌。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带着良好的修养,但挺直的背脊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她对着孟云谦,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云谦,你先出去一下。我想……单独和苏女士说几句话。”
孟云谦微微蹙眉,看了一眼苏昭岚,又看了一眼婶婶李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无声地退出了病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关上了。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细微滴答声、方时川平稳却稍显虚弱的呼吸声,以及两个女人之间无声对峙的、令人窒息的气氛。
李静没有立刻说话,她重新坐下,目光却不再看儿子,而是直直地、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落在了苏昭岚身上。那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又像是在审问一个犯人。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是时川的母亲。”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你,就是苏昭岚?”
苏昭岚直起身,迎视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是的,伯母,我是苏昭岚。”
“不要这么叫我。”李静的唇角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极度的讽刺和厌恶凝结成的表情。她盯着苏昭岚的眼睛,缓缓地,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吐出了另一个名字:还是说,我应该叫你……苏笑笑?”
“苏笑笑”!
这个名字,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瞬间击中了苏昭岚。她已经整整十年,没有听到别人用这个名字称呼她了。那些刻意尘封的、属于S市的、与方明相关的、充斥着算计与仓惶的记忆,因为这个称呼而被粗暴地掀开一角。她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一瞬,震惊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第一次见面的方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