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一周后,一个下午,孟云谦带着最新的消息来到病房。方时川正半靠在床头,小口喝着当天的汤——是加了枸杞和红枣的鸡汤,颜色澄黄,香气扑鼻。
“方梅那边,案子基本清楚了。”孟云谦在床边坐下,语气平和地叙述,“她和那几个动手的绑匪,绑架、勒索、非法持有枪支,数罪并罚,证据链很完整,检察院已经准备提起公诉,刑期不会短。陈建也被正式批捕了,绑架案的同谋,加上苏昭岚提交的他以前赌博的一些证据,这次够他喝一壶的。以后,应该没机会再去骚扰她们母子了。”
方时川听着,手中的汤匙在碗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脆响。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仿佛这个结果早在预料之中。那些如同跗骨之蛆般纠缠着苏昭岚过去的毒瘤,终于要被法律的手术刀彻底剜除了。这很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眼,看向孟云谦,问了一句:“她……知道了吗?” 声音因为伤病和久未多言,有些低哑,但“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孟云谦点点头:“李远鸣律师第一时间联系她了,详细说明了情况。陈建那边,她也配合提供了不少材料,这次算是彻底了断。” 他顿了顿,看着方时川没什么血色的侧脸,补充道,“她……应该能松一口气了。”
“那就好。” 方时川低声应道,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汤碗。澄黄的鸡汤映出他模糊的倒影。恶人伏法,过往那些如同梦魇般的阴影,似乎正在法律和时间的双重作用下缓缓散去。对苏昭岚和陈瑾而言,这无疑意味着一个真正崭新开始的可能。
但是……方时川缓缓放下汤碗,瓷碗与木质床头柜接触,发出轻微的“嗒”声。他转过头,望向窗外。住院部的窗外,能看到城市一角灰蓝色的天空和远处高楼沉默的轮廓。身体的伤口在愈合,但有些东西,似乎比枪伤更深,更难以触碰。母亲那日冰冷而充满恨意的指责,苏昭岚急于撇清关系的、带着颤音的否认,还有那日烂尾楼里她回头时惊惶却决绝的眼神……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在他心中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却又切实存在的藩篱。它关乎过往的伤痛、身份的悬殊、母亲的成见,以及她自己那深植于骨子里的、对再次连累他人的恐惧。
这道藩篱,横亘在他和她之间,比任何物理距离都更难以跨越。
他知道,自己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让伤口愈合,需要时间来消化这短短数月内涌入的、过于密集的真相与变故,也需要时间,想清楚自己究竟该如何看待那个女人,以及……该如何面对自己内心那份日益清晰、却也因此更加复杂难言的情感。
他们没有再见面。直到方时川出院那天。
那天,天气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市,仿佛随时会落下冬雨。
苏昭岚从陈念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陈念是听孟云谦随口提的。当时苏昭岚正在“旧时光”的后厨帮忙准备午市的小食,听到消息时,手中正在切的柠檬片微微一偏,锋利的刀锋险些划到指尖。她定了定神,继续切完那片柠檬,洗净手,解下围裙,对陈念轻声说:“我出去一下。”
她没有说去哪里,陈念也没有问,只是了然地、带着一丝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苏昭岚没有去医院里面。她走到住院部大楼对面,站在一棵叶子几乎落尽的法国梧桐树下。树干粗糙皲裂,枝丫嶙峋地伸向灰暗的天空。她选的位置很好,隔着一条不宽的街道和医院前的空地,能清晰地看到住院部的大门出口,又不至于太近而被发现。
她等了不算太久。就看到那扇玻璃门被推开,孟云谦先走了出来,他侧身扶着一个人。是方时川。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衬得脸色愈发苍白清减。受伤的右臂似乎还不能自如活动,用绷带固定在胸前,外面罩着大衣,仍能看出些许不便。左臂搭在孟云谦的胳膊上,脚步有些慢,但背脊依旧挺直。李静跟在他们身后,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和一个医院的袋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一直关切地落在儿子身上。
他们走下台阶,站在路边似乎等了一小会儿。初冬的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掠过。方时川微微侧头,似乎对母亲说了句什么,李静摇了摇头。然后,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他们面前停下。孟云谦拉开车门,小心地扶方时川坐了进去,李静也随后上车。孟云谦关好车门,从另一侧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很快启动,平稳地驶离路边,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就变成了远处车河中的一个黑点,继而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被林立的高楼和川流不息的车辆吞没。
苏昭岚一直站在树下,静静地看着。从他们出现,到上车,再到消失。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她却感觉像是看了很久。寒风穿透她不算厚实的外套,带走身上仅存的热量,手指冰凉,脸颊也被风吹得发麻。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天空愈发阴沉,暮色仿佛提前降临。街灯次第亮起,在黄昏的天光里显得有气无力。梧桐树光秃的枝条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几片顽强残留的枯叶终于被扯落,打着转儿飘落在她脚边。
直到寒意彻骨,直到双腿站得僵硬,直到那黑色的车影在脑海中反复播放了无数遍,确定它再也不会折返,苏昭岚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一直屏住的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无影无踪。
她转过身,将冻得冰凉的手揣进口袋,慢慢地,朝着与那辆车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回去。背影单薄,融入初冬提早到来的夜色里,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