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戛然而止,淹没在呼吸机送气的气流里。
李悠满意地点点头,“还行。这个说话多少有点难受,你得配合着呼吸机送气的节奏,以前用过吗?”
顾晚霖再次乖巧点头。
“那行,应该不用我多说了,适应下就好了。别心急,慢慢来,能说点儿话总比之前说不了强得多。” 李悠又忍不住表扬自己的模范病人,“唉,顾老师,你真好。你不知道,要是我所有的病人都像你这样配合让人省心,我能多活十年。”
沈清逸坐在一旁,冷着脸响亮地“哼”了一声。
心说好一个模范病人,那你知道你的模范病人昨天夜里给自己氧气管拔了,差点送你们一个不良事件吗。
李悠摸不着头脑,心说是不是只表扬了模范病人,忘记表扬模范病人家属了,于是赶紧补上,“当然,沈清逸,有你这样通情达理体贴医护的模范病人家属,我能再多活二十年。”
沈清逸不冷不热地开口:“你打算活几百年?”
李悠头顶着问号走后,病房里的气氛霎时变得尴尬起来,降到了冰点。
张姐早早过来打算接替陪了一夜的沈清逸,给顾晚霖带来了早饭——在沈清逸远程遥控下煮的砂锅虾粥,也带来了一辆沈清逸都没见过的笨重的高背电动轮椅,颈托、头枕、身体挡板,扶手支架一应俱全,可以调整倾倒角度方便减压,背后还能放置呼吸机。
顾晚霖的吞咽能力评估和训练还没开始,沈清逸忙着把带来的粥再用搅拌器打成稠密液体,方便通过鼻饲管送进胃部,张姐则和护士一起小心翼翼地帮顾晚霖把床头抬高些许,观察她的耐受能力。
见沈清逸疑惑,顾晚霖又说不出几个字,张姐开口解释道这台轮椅是顾晚霖受伤头几个月时用的,躯干力量恢复了些许、能靠自己坐得更稳当之后顾晚霖就不愿再用了,考虑到目前的状况,住院时用回这台多少更方便些。
顾晚霖哑着嗓子,受制于配合呼吸机送气频率,言简意赅地补充了一句,“不喜欢。看着,太颓。” 只是咬字还很含糊,说话时插着的鼻胃管难免受到牵扯,痛得顾晚霖眉头一皱。
“别逞强,少说点话。” 沈清逸不冷不热地叮嘱了一句,把iPad给顾晚霖在面前架好,拿起打成糊状的粥,“先吃饭?”
顾晚霖乖巧点头,从善如流。
看着白色流体顺着透明胶管从鼻子流进顾晚霖的体内,沈清逸只觉得心揪作一团,眉头也不自觉地跟着锁紧。
她知道顾晚霖刚受伤的前几个月吃了很多自己无法想象的苦,也懊悔自己没能从一开始就陪她度过最艰难的时刻,但更不想如此生动地看到相似的情景再次重演。
“会不舒服吗?” 她小心地抬手摸了摸顾晚霖的胃部。
【不会。没感觉。我很好。没有不舒服。不要多想。】电子女声言简意赅,声线又紧又平,听上去干巴巴的,可感情转而从顾晚霖温柔的眼神里流淌出来。
沈清逸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护士已经离开,顾晚霖使了个眼色,张姐一拍脑袋,说哎呀忘记带水果刀来了,本来说给小顾打点果泥做加餐的,立马拿起水果说要出去好好洗一洗,再找人借个水果刀来。
看着张姐离开的背影,顾晚霖挑挑眉毛:【还生气?】
沈清逸抿紧双唇,“没有。” 生气倒也谈不上,她只是在随时会失去顾晚霖的阴影里提心吊胆地过了一个月,好不容易把人盼出来的第一夜,就被吓个不轻。
自己做个噩梦能是多大事,她理解顾晚霖心疼自己就像自己心疼她一样,不舍得让自己在梦里难过太久,可又难免恼顾晚霖不够爱惜自身。
【别气了。宝贝。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我很想你。我很想你。我很想你。我很想你。我很想你。我很想你。我很想你。我很想你。我很想你。】电子女声毫无感情地充当复读机。
顾晚霖扬着嘴角,一遍遍地戳屏幕,很是骄傲自己把复制粘贴用出了新高度。
【来亲亲我。来亲亲我。来亲亲我。来亲亲我。来亲亲我。来亲亲我。来亲亲我。来亲亲我。来亲亲我。来亲亲我。】
看着顾晚霖得意的样子,沈清逸仿佛能看到鲜活的生命力又一点点地流回顾晚霖的身体里,努力绷紧的嘴角再也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烦死啦,复读机。”
顾晚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重要的事情要讲十遍。】
见沈清逸还不动,她索性自己把肩膀往床侧蹭,想更凑近沈清逸些,可稍微一动,因为核心无力,身体径直就往床侧歪下去。
“结结实实躺了一个月,身体还没恢复,逞什么强。” 沈清逸眼疾手快地把人扶住,知道顾晚霖坐不了多久就会很累,顺手帮她把病床放平。
顾忌着顾晚霖此刻最怕再度病菌感染,只在她的颈上远远避开气切口轻轻落下蜻蜓点水似的一个吻。
“知道了,知道了。亲亲你。”
又怜惜地揉揉顾晚霖的头发。“要赶紧好起来啊。我的小漂亮。”
哄好了老婆,又要到了亲亲,顾晚霖仰卧在轮椅上,心满意足地晃晃脑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狭长的缝,沈清逸在心里暗自评价道:像偷吃到了鸡的狐狸。
温馨光景不过刹那,回归现实,沈清逸很快就把心里那点小别扭抛到了脑后 —— 顾晚霖病得很辛苦,她清楚这绝不是自己耍任性,还要顾晚霖分神来安抚自己的时候。
沈清逸在心里千谢万谢,万幸顾晚霖脱离呼吸机的训练还算顺利,没有出现她和医生们所担心的脱机失败,从每半日可以脱离半小时开始,时间逐渐延长到一小时、两小时,直至顺利地可以在白天完全摆脱呼吸机,只需要晚上睡觉的时候再戴回去。
可另一方面,恢复进食却没那么顺利,鼻饲管摘除后,顾晚霖吞咽能力还不大好,加上时不时反复发热,自主神经过反射发作比平时频繁得多。
有时候好不容易给喂下一碗粥,真正能咽下的却只有一半,还有一半也几乎吐干净了。
只要见顾晚霖额头开始冒冷汗、眉毛一皱,沈清逸和张姐已经被训练出了手速,一个迅速调整姿态让顾晚霖趴在自己的腿上,帮她轻轻拍背助力,避免呛咳进气管再度引发肺部感染,一个早已把接呕吐物的容器送到下方,帮顾晚霖擦拭嘴角和下巴,避免秽物弄脏衣服。
饶是如此眼疾手快,也有失手的时候。于是该换衣服的换衣服、该换床单的换床单,照顾着顾晚霖漱口刷牙洗脸,还得按铃叫护士带来营养液,通过静脉点滴补充进去。
顾晚霖面无血色地靠在升起的床头,看着沈清逸在绕着病床忙活了许久才收拾完毕重新坐下,心中自是觉得愧疚万分,看着沈清逸关切的神色,勉强从嘴角扯出个苍白无力的笑容:“对不起喔。”
“为什么说对不起?” 沈清逸一怔。
顾晚霖伸手想抚平沈清逸不自觉已经蹙起的眉头:“你在家花那么多心思煮的粥,又跑了老远带来,被我浪费了不说,还要连累你忙前忙后的给我收拾……哎,哎!”
话没说完就被沈清逸的动作打断了,沈清逸冷着脸伸手过来捏了捏顾晚霖的脸颊,瞪了她一眼:“脸上都没什么肉了还会说这么气人的话呢。”
“生病又不是你自己想生的。干嘛给别人道歉。下次我生病了你可得按这个规格伺候我,你可别想听我给你道歉。我不爱道歉。”
“我也不爱听你说对不起。我不想听。”
这句话沈清逸已经想说很久了。
顾晚霖好转一些之后就不许沈清逸成天成夜在医院里陪着,怕她吃不好睡不好,也怕耽误她太多工作又要回家发狠熬夜补上,这一点用心沈清逸可以理解,也愿意顺从。
只是到了周末过来,还没陪到中午呢,心里就觉得挺不是滋味。
早上沈清逸还没推开家门,一股瑟瑟冷意就顺着门缝挤了过来。她拎起放在边柜上的保温盒准备出门,余光正好瞥到窗外树枝刚抽出的绿芽在绵绵细雨中飘摇。虽然已经开春,可又冷不丁地倒了回春寒。
突然降温又下雨,于是她更加担心还在医院里躺着的顾晚霖,低头按了号码打给在医院陪护的张姐询问状况。
张姐的声音压得很低,说顾晚霖半夜不大好,起了烧,神经痛和痉挛一并发作得很厉害,值班医生给用了比惯常处方更强劲的药物,才平息下来,这会儿烧退了些,还在睡觉。
沈清逸到医院时,正巧赶上顾晚霖刚醒。沉寂小半夜的身体刚从沉睡中复苏,又剧烈地抗议起来,连病床都被晃得吱吱作响。
张姐一个人圈住了顾晚霖的上半身,替她按摩绷得僵直、连手指都一反常态地绷向手背的双臂,却顾不得下半身。
沈清逸慌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扑过去帮忙。
顾晚霖向左侧躺,左腿一直到脚背都紧紧绷直着发抖,像是上紧了发条,右腿残肢却抖得乱七八糟,抽搐的肌肉一会儿勾着那截短小的残肢向小腹抬起,一会儿又神经质地向下踢回去。
“哈…”听着顾晚霖克制隐忍的呻吟声最终还是从她紧咬的牙关里溢出,沈清逸便知道这场剧烈痉挛发作伴随的疼痛强度也不低。
沈清逸已有了经验,凡是顾晚霖这样发作起来,那必定是在神经痛上又叠加了严重的幻肢痛。
平时安静绵软的一小团,发作起来竟然这样蛮横冲撞不讲道理。
它是顾晚霖身体的一部分,可顾晚霖感受不到、也指挥不了。她伤得最重的一部分,不愿回应她的大脑下达的指令信号,平时需要最精心细致的呵护,关键时刻却又狠狠地背叛她,给她带来难以承受的痛苦。
沈清逸痛恨自己这样无能为力的时刻,红着眼圈按摩着顾晚霖的残肢,手酸得快要断了也不想停下来,生怕停下来顾晚霖就会痛得更厉害。
她实在不知自己还能为顾晚霖做什么,俯身抖着双唇覆上了还在抽搐的残肢,贴着冰冷的皮肤,亲吻抽搐得最凶狠的缝合疤痕处。希望这截很有自己的主意,爱跟顾晚霖作对的残肢愿意接受她的爱抚,大发慈悲地满足自己最虔诚的祈愿:你要乖一点,不要再让她痛了。
漫长发作终于止歇,她轻轻吻着顾晚霖疲惫的眉心眼角,却被顾晚霖拉住,手指蹭着纸巾替她细细擦去鬓角汗水。
她听顾晚霖张口:“累坏了吧。嗯?对不起噢,一来就让你这么辛苦。”
沈清逸再一怔,心里的苦涩决堤而出,手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深痕——
这傻子,总替别人想,怎么不替自己多想一想。自己身体不舒服,为什么还要给别人道歉,谁来给她道歉呢。难道这一切是她顾晚霖活该承受的不成?
她不爱听顾晚霖说对不起,可看着顾晚霖那副更惨白的脸色,终究忍了下来,不再多说什么。
她知道顾晚霖好洁,一晚上数次发作,恐怕已经很是狼狈。于是只说不累。我们去洗个澡吃饭吧。
给顾晚霖洗澡时,顾晚霖问她吃了早饭没有。沈清逸答还没有,打算等下和顾晚霖一起吃。于是又得到顾晚霖一句充满歉意的“对不起”,为自己一通大发作害得沈清逸还在饿着肚子给自己洗澡而愧疚不已。
沈清逸往顾晚霖身上撩水,看着自己养了几个月好不容易长出的一点肉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忍了忍依旧没说什么。
事不过三。第三次听顾晚霖为自己的身体状况跟她道歉时,她终于忍不住了。
沈清逸的两颊气鼓鼓的,顾晚霖觉得好笑地拿指节戳了戳,嘴上百依百顺地说好好好,对不起,再也不说了,看沈清逸又横眼过来,缩了缩肩膀,在自己嘴上比划了拉上拉链的动作:
“不说了。真的不会再犯啦。你原谅我嘛,好不好~”
沈清逸被顾晚霖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宽宏大量地原谅了和她过于客气见外的病号顾晚霖。却没想到顾晚霖在心里给她想了个新的动物塑:一生气脸就鼓鼓的,一戳就泄气,好爱生胖气的一只小河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