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步床上,母亲单薄的身影倚在床头,鬓边银丝如雪,短短两日已清减了几分,满面愁容的问道:”前院似乎有些吵闹,可是宋家来人了?”
灵媱喉间一哽,从丫头手中接过粳米粥,坐在床边轻轻地转动调羹,低头掩饰道:“只是女儿与陈伯在商议事情,无事的。”
苏氏看出些端倪,冰凉的手指覆上灵媱的手腕:“可是真的?”
陆灵媱有些心虚,舀起一勺粥送至苏氏嘴边:“娘,先吃些东西吧。”
见她不肯多说,苏氏便不再多问。
她没什么胃口,又怕女儿担心,强撑着吃了几口,又忍不住咳了起来,险些将方才进的粥都吐出,好一阵才平复,用帕子擦着嘴角,问道:“明日宗族亲戚就要到了,可一切打点妥了?”
这是最令陆灵媱头疼的,她平日就不喜这些宗族亲戚,从前有爹娘在,也轮不到她出来应酬打理,人都认不全。
何况如今父亲莫名被抓,若是明日二叔借此发难,又该如何应付。
苏氏自是知晓这点,轻抚着灵媱的头发嘱咐道:“都怪娘不顶用,如今这陆府上下,里里外外都要有你一人打理。”
灵媱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明日就是婚期,该有的礼数不可缺,若是…”苏氏顿了顿,强压下喉间的腥甜,“若是…婚礼有了变数,族里有年纪合适的嗣子…”
父亲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陆灵媱与陆灵犀。
原本打算待灵媱纳赘之后,慢慢将生意交给灵媱与女婿打理,岂料横生枝节。
按大周律,户绝之家,可招婿入赘,无子无婿则要过继宗族之子。
可陆灵媱怎会甘心让几代人辛苦拼下的产业就这样拱手于人。
“娘。”灵媱忍不住打断苏氏。
苏氏莞尔一笑,“娘只是想你要记着,无论是荣文堂还是其他,都是身外之物。”
“莫要逞强,莫要将终身大事当儿戏。”
苏氏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温柔,陆灵媱自知她那点小心思瞒不过母亲。
“放心吧,娘。”陆灵媱强撑笑意,“粥要凉了,还是再进一些吧。”
陆灵媱服侍着母亲吃了小半碗粥,没一会陆灵犀也来了,母女三人唠了一回家常。
便让灵犀陪着母亲,心事重重地拖着步子回到闺房。
她将房门重重一关,暂且不想考虑那些接踵而至的问题,只想清净一会儿。
困倦之意涌上,陆灵媱合眸躺在榻上小憩,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这几日发生的事桩桩件件在她眼前翻滚,她烦躁地扯了被子盖住头顶,黑暗里她静静地看着锦被里的花纹,依然酝酿不出一点睡意。
过了半晌,兀的传来几下敲门声。
灵媱懒散的翻了个身,并无要起来开门的意思:“何事?”
门外安静的只有春雨打落在青石砖的嘀嗒声。
正觉得奇怪,可她等了半晌仍未听到有回应,又合上眼眸不想理睬。
不过几息,敲门声又响。
“到底是何事?”陆灵媱心里焦躁又生,一把掀了被子,几步走到门前,怒斥:“是聋了还是哑了?问话怎么不答?”
门外的男人脸上惊讶一闪而过,阿烬垂了眼,端着盘子的手微微泛白。
又见陆灵媱赤着脚,慌忙移了视线,眼睛不知道要往哪里看,只好将手里的莲子羹与枣泥糕向上抬了抬,示意她自己是来送吃食的。
陆灵媱神情微怔,自觉失言,别过脸走回屋内,语气却软了下来:“进来吧。”
阿烬确实无法回话,她与阿烬相识时,他便是个举目无亲的哑巴。
陆府见他可怜,便收做了家仆。
虽是如此,但阿烬长得好看,又懂些拳脚,因此也比寻常奴仆要更受器重些。
因长了灵媱两岁,平日也是将她当妹妹照顾的,她属实不应对他出言不逊。
陆灵媱坐在椅子上咬了咬唇,看着他走进屋内,将莲子羹与枣泥糕放在桌上,将莲子羹的调羹递给她。
探了下温度,刚刚好可以入口。
她从昨夜就没怎么吃东西,眼下确实有些饿,“怎么突然做这个?”
阿烬用手指在桌上比划【安神】两字,转身又向她的床榻走去。
灵媱一边喝一边又瞥了他几眼,疑惑的看着他拾起她的绣鞋。
她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起的急,竟连鞋袜都未穿,慌忙收回脚藏在裙子下面。
秀眉一拧,嗔他一眼:“不许看!”
阿烬放下绣鞋,却没有立刻起身,衣摆垂落,他半蹲在她面前,目光慌乱的越过她的裙摆,不自觉地瞥向另一侧衣架上的嫁衣。
他抬起手,似是还想比划些什么,最终握了握拳,讪讪的转身向门前走去。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有个念头在她心里一闪而过。
她只是需要一个赘婿而已,可以是宋郎君,自然也可以是别人。
“等一下!”陆灵媱声音发颤。
阿烬猛地顿住脚步,脊背绷的笔直。
回首却见这位骄傲的陆府长女陆灵媱,正赤足站在地板上,双睛微微湿润,眼中的神情复杂难辨,“阿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