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竹筏正在向她奔来。
花棘迎着光,能看到的只有竹筏上所有人的站立身影,他们与漂浮在江水上的竹筏融为一体,转瞬即至。
原本等待在天边模糊、渺小的轮廓,忽而变得明朗、硕大,花棘抬头仰望,只觉得比蓝天下光芒万丈的太阳,还要耀眼夺目。
竹筏行进的速度很快,近三米长的竹篙每一次收起,都仿佛要直插进天际。
中间一次停留的顿挫,撑篙人手中的青竹在伸出后,莫名转了一个方向,竟直朝着她而来。
花棘疲惫至极地笑着,摇摇地扬起了手。
待追了一路的漕帮人,眼看着终于快要赶上时,竹筏又在何川的操控下,以一记蓄力后的疾行,倏尔飞射滑出,向着漓河更深处驶去。
几个上身赤裸的黑脸汉子一起,麻利地将花棘拉上船后,赶紧手忙脚乱地全都跑去了船头,老老实实地背过身去。
就这与陌生年轻女子同船的闲话,回去还不知道,该怎么跟媳妇儿怎么交代呢。
行进至彻底看不到漕帮人的影子后,何川向身边的同乡示意,将手中的竹篙转了出去。
先前还态度强硬的人,在发现花棘游水的速度慢下来后,都没和谁商量,直接自己第一时间调转了竹筏,以最快速度赶了过去。
这里属他的年纪最小,这种时候,也就只有何川还敢往船尾去了。
传闻中被各种夸张神化的花棘,其实就那样。
她浑身湿透,半曲起一条腿,上半身弓着,紧贴在竹筏边坐着,看起来和村子里其他的小姑娘也没什么区别,一样都瘦得跟杨柳枝似的。
竹筏上太阳晒了好一会儿,他身上的衣服都干得差不多了,何川看了看花棘两肩处,紧贴在衣服上支出来的骨架,抬手解起了勾子。
“喂!”他朝坐在下面的人叫了一声。
刚一叫完,却又扭着脸故意将视线移开了,只将一侧举着外衣的手臂,往花棘的方向伸了伸。
“不用,多谢。”
回应他的是一道淡淡的,清冷的女声。
何川听过,当即气恼了起来,这女的不是很聪明吗,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啊。
他急忙转头看过去就要说些什么,不想,正对上花棘半仰着头,微眯了眼睛看向他的目光。
他感觉到,自己的两边脸颊,几乎是立马就烧起来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清花棘的脸,和之前蓬头垢面,满脸都是血的样子完全不同。
此刻眼前的花棘,被漓河水冲洗过的脸颊,干净得简直有些苍白,却反衬得那一双有些英气的眉眼,清晰得像是他之前看过的,那些山水画上远峰高处的重墨。
她眸子的颜色很深,如同是夜晚月光下缓慢流淌的江面,清澈、透亮,有星子的倒影在里面。
花棘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但何川就这样被她盯着,总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迫和疏离。
这样的花棘和他之前见过的那些女孩子很不一样,就......
他想不明白。
总之......
总之,就是很不一样。
视线慌忙错开,他强硬地将外袍丢在花棘手边,转身快步回到了船头。
外袍材质是未经染色的灰白色葛布,是这个时代社会底层穷人们最常穿的颜色。
花棘看着手边的长袍,愣神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来披在身上。
体力透支的虚脱,让她大脑的反应变得缓慢,回想过去小半天的经历,她实在忍不住苦笑,自己怕不是顺便参加了一场铁人三项。
她并不冷,江上秋风吹来,刚好带着一丝舒服的凉意,肾上腺素刚刚退去,身体各处更多的感觉都只有麻木。
眼前这件外袍更重要的意义,是她需要领这份情。
八艘九丈长的货船被困,在组织营救时,需要同时调动的人数会很多很多。
她一个意外闯入的外来人,又背负着那么些风光伟岸的“战绩”,别说指挥了,光是要介入其中恐怕都是道大坎。
所以,她至少也要先获得其中一两人的好感。
花棘盯着那道的背影,很明显人是被她给惹到了。
少年背离众人找了处清净的角落,气鼓鼓地一屁股坐下去后,便谁也不理,自己一个人对着江面发起了呆。
少年袒露出的两臂,看不出有多惊人的肌肉,竹筏上其他更为年长的水手们,撑篙的经验也必然要比他多得多。
可方才那般险象环生的情况之下,众人却放心将竹篙交给了他,足见其能力与天赋。
这一点倒是和她自己很像,他们都是需要用技法,来弥补经验和力量的人。
对于梅别鹤推荐的林玉溪,花棘一直好奇,这个人到底会有什么样的本事。
而在如此危机之下,会被林玉溪派回来寻求救援的人,也一定有他的道理。
眼前这个叫小川的少年,绝不简单。
小川是那种很清爽明朗的少年人长相,五官都不算突出,但是汇聚在一起,能够让每一次情绪变动时的表情,都显得灵动又鲜活。
这样的青少年,即便是放到现代,也一眼就能让人看出他的机灵聪颖。
但——
花棘长叹了一口气。
前世今生,活了两辈子的“花棘”们,似乎都不太擅长人事交际。
刚才人主动过来打招呼帮忙的时候,她原本是没想要拒绝的,真的。
她明明都已经虚脱成那样了,方才纠结挣扎的时候,一侧背着的手指,还在不停地抓捏自己的衣角。
可谁让有些话卡在喉咙里,就是说不出来,等到最后说出口了的......又把人给推远了出去。
哎。
花棘悻悻地移开了目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初秋午后的日头还是有些毒的,但对现在满身潮湿的她来说,反而刚刚好。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凝望着眼前的江景,与绿水两岸的青山环绕、红花翠柳,李太白的名句自然而然地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扁舟疾行,波涛从容流淌,慵懒地依靠在难得的悠闲里,花棘不觉间,再次涌起了恍若隔世的感觉。
寥寥天地,江河湖海诡异地重合着,仿佛变得只有两岸的景色。
从村落楼阁到霓虹大厦,从小桥流水到铁轨倾轧。
从物是人非的未来,到现在。
身体巨大的疲惫感如排山倒海一般碾压而来,花棘觉得很饿,还渴,正昏昏欲睡的时候,耳畔边传来了交叠的人声。
紧随其后的,是跟着江风一起扑来的,浓浓的盐水味。
睁眼,前方一片混乱,几十艘相继赶来的小型货船与竹筏拥堵在一起。
狭坝,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