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味道太燥了。
乌瑾蹲在墙角,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砖缝里的一撮苔藓。
按理说,内刑司这种终年不见天日的地方,砖缝里应该满是滑腻的青苔和霉菌,但指尖传来的触感却干脆得像是一捏就碎的枯叶。
不仅是墙壁,连通风口飘下来的尘土都带着一股子被烘烤过的温热。
硫磺味很淡,显然经过了特殊的除味处理,混在浓郁的陈柏木香气里几乎难以察觉。
陈柏木通常用于皇室停灵,防腐且能压住尸气,但此刻这股味道浓得有些刻意,就像是为了掩盖另一种更危险的气味。
“如果这里是用来关人的,为什么要保持比御膳房烤炉还要低的湿度?”乌瑾低声自语,目光扫过谢长安的衣摆,那里沾了一点刚才进来时蹭到的灰白粉末。
谢长安靠坐在另一侧,正百无聊赖地数着栏杆上的铁锈斑点,闻言眼皮都没抬:“除非他们不想让这里发霉,或者……这里本来就是一个巨大的火绒引信。”
话音未落,沉重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德公公那张面白无须的脸出现在火把的阴影里,手里托着一卷明黄色的锦轴,却没有展开宣读的意思。
他身后的两个禁军并不是常见的灰甲卫,而是穿着暗红色的软甲,腰间的佩刀也换成了短柄宽刃的□□——这是负责宫中灭火与重体力活的“火头营”标配。
“两位,起驾吧。”德公公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幽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阴恻,“陛下龙体欠安,惊悸梦魇。钦天监说御花园西南角的‘潜龙位’木气太盛,冲撞了金龙,需即刻移木补气。谢大人是行家,这还得您亲自去掌眼。”
谢长安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似笑非笑地站起身:“大半夜的去御花园动土?德公公,这要是挖到了什么不该挖的,咱们这脑袋是挂在树上还是埋在土里?”
“那是陛下的恩典,怎么挂都行。”德公公侧身让开一条道,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假笑,“请。”
与其说是请,不如说是押送。
并没有软轿,四名红甲禁军呈“口”字形将两人夹在中间。
通往御花园的小径今夜格外安静,连巡逻的更夫都不见了踪影。
路面有些不平。
谢长安的脚尖在一块松动的青石板上磕了一下,身体踉跄着向前栽去,借着这股势头,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路两旁的泥土。
原本平整的花圃边缘,不知何时多了许多道蜿蜒曲折的浅沟。
这些沟槽只有巴掌宽,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浮土和落叶,若不是刚才那一脚踢开了伪装,根本无法察觉。
这一看,谢长安的后背瞬间绷紧。
这些沟槽的走向并非顺势向低处排水,而是反其道行之,呈一种诡异的螺旋状向西南角汇聚。
在风水局中,这叫“倒挂金钩”,通常用于陵墓防盗时的流沙陷阱,而在平地上,这就是最阴毒的“引火归元”流线。
一旦起火,火势不会四散蔓延,而是会顺着这些沟槽,像一条被操控的火龙,精准地吞噬终点的一切。
“看来今晚的风向不太对啊。”谢长安直起腰,看似随意地拍了拍乌瑾的肩膀,手指在她肩胛骨处飞快地敲了三下——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离火,死局。
乌瑾神色未变,只是步子放慢了一些。
一行人最终停在了御花园西南角的一片紫竹林前。
这里地势低洼,四周被高耸的假山环绕,确实是个天然的聚气——或者说,聚煞之地。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早已等候在此。
他背对着众人,正用靴底碾磨着地面。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露出一张颧骨高耸、眼神阴鸷的脸。
火头营统领,赵烈。
“德公公,时辰到了吗?”赵烈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粗粝得刺耳。
“差不多了。”德公公退后半步,将谢长安推到了前面,“赵统领,这就开始吧。谢大人,那个位置,便是‘震木’的阵眼,劳烦您把这面旗插上去。”
赵烈从怀里摸出一面黑色的令旗,旗杆是铁铸的,尖端被打磨得锃亮。
他递给谢长安时,并没有直接松手,而是用力攥着,眼神里透着一股猫戏老鼠的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