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嘻嘻地说:“逗你玩的啦~我知道这是小朋友用的琴,我就是之前没见过嘛!”
她是真没见过。
她可没有叶明来这种根据身高和年龄按时换琴的待遇。
她从五岁起,就在用那把名为【伊莎贝拉二世】的全尺寸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了。
不是因为她的生活多么奢侈。
而是,家里只有这把琴。
在最开始,这把琴对她来说太大了。
她根本无法用正常的姿势演奏它!
在摔过一次琴、把上面的蓝宝石摔掉了一颗之后,虞姿还试过把它立在地上,像拉大提琴那样拉...
小时候的虞姿,做过太多荒谬可笑的事情。
要是把这些事情讲给叶明来听,或许可以和他一起,对她的行为放声大笑。
可惜...
虞姿将这些话咽下。
她注视着叶明来拉开小提琴柜的下面几层,逐个打量那些他曾经用过的小提琴。
最后,他从柜子的最下面一层,拿出了一只全尺寸小提琴。
他注视着这把琴的眼神,略显复杂:“这是我十五岁参赛时用的那把琴。最后一场比赛结束之后,我直接就走了,琴和琴弓都扔在了现场。——没想到...”
没想到,他们还是把这把琴找了回来,好好地收了起来。
并精心保养到现在。
虞姿窥探了一下叶明来的神色,用活跃的语气岔开话题。
她看着柜子里一把又一把的琴,欢欣鼓舞地说:“哇,没想到你有这么多琴!这样,我是不是连新的小提琴也不用买啦?”
“...”
“——我可以借一把你的琴来用吗?”
再多的坏心情,也被她搅散了。
叶明来调了音,将手里的琴递给她:“给。”
想不到他如此轻易就答应了,虞姿有点怔住:“真、真的给我用?”
叶明来点点头:“嗯。琴就是要被演奏的。”
对于任何一个学习乐器的人来说,把自己的乐器借给别人,都是特别亲密的举动。
虞姿的心因此不听话地加速跳动起来。
她垂下眼睛,努力克制,不允许自己表现出来。
叶明来接着说:“放在这儿不用,这把琴和死了也没区别。你试试吧,看看它现在音色怎么样。”
说着,他把琴递过来。
虞姿深吸一口气,珍惜地从他手中,接过他的比赛用琴。
哪怕叶明来很多年没碰过这些琴了,它们也一直有人进行保养,这么多年里,琴弦始终按时更换,并且,因为叶明来提前说要回来,他的琴弓已经重新上紧了、涂了松香,以便他拿起来就能用。
于是,虞姿很顺利地奏响了这把小提琴。
以她作为初学者该有的水平。
也就是空弦。
空弦,指的是握琴的左手并不触碰琴弦,只起到支撑的作用,仅用右手进行运弓。
初学者,往往掌握不好琴弓压在琴弦上的力度,就发出锯木头之声。
虞姿却没有锯木头。
她的弓很直,上下运弓时,力量感把握的恰到好处。
因此,哪怕是小提琴上最细的、最容易发出刺耳的唧唧声的E弦,也被虞姿演奏出美妙的、毫无多余震颤的长音。
在她的弓下,这把沉寂多年的琴,发出了深沉而稳定的鸣响。
如此进行空弦练习时,虞姿还不忘分心看向叶明来,好似期待他的点评。
入门一周就有这个水平,放在外面,绝对会引来惊叹连连。
叶明来却不以为然。
毕竟,他本人就是小提琴天才,很容易就以己度人了。
一个星期就能把空弦演奏成这样,不是很正常吗?
所有人都能做到吧。
但凡虞姿表现得驽钝一点,他也不耐烦指导她。
叶明来微微点头表示赞许,然后问她:“音阶的指法和把位记得怎么样了?
“嗯、我觉得CGFA大调的都记住了。”
“来,现在双手搭配一下,我听听。”
虞姿顺从地抬手按上琴弦。
对她来说,就算闭着眼睛,也可以准确而完美的奏出这些太基础的音阶。
但...
她当然不能完美。
在琴弦上,她的手指稍稍往下滑了一点点,制造出走音的效果。
叶明来立刻紧紧皱起眉头。
这种微妙的走音,对他来说,就像是用金属叉子在盘子上划来划去一样恐怖。
属于是耳朵酷刑。
他告诉虞姿:“你音准有问题。”
“我知道我知道~你等一下,让我找找先,小提琴上又没写哪个音在哪里。——这要是钢琴就好了,想弹哪个音,直接就可以按下去...”
虞姿一边说,手指一边在琴弦上来回挪动。
动作稍显笨拙。
也不知怎么搞的,她总是能完美地错过那些音准正确的音符。
令人耳朵流血的同时又火冒三丈。
叶明来闭上眼睛,用力捏捏鼻梁。
折腾了一会儿,虞姿可怜兮兮地说:“我怎么就是找不到那个正确的音呢?你能不能给我示范一下呀,叶老师?”
“...把琴给我。”
虞姿却不给他。
她只是松开了按弦的手指,用眼神示意叶明来走到她身边来:“叶老师叶老师,你直接在琴上展示给我看,好不好呀,这样多方便~看得多清楚~”
很明显,她又想两人一琴了。
她负责琴弓,叶明来负责琴弦。
从缠着他要学小提琴的第一天,她就在打这种鬼主意!
她就是想要他环着她,手把手地教她!
根本就没有人是这样学琴的...!
叶明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一副要她好自为之、知难而退的样子。
她才不!
见叶明来不动,虞姿再次拉动琴弓,使用出走音攻击。
她还娇滴滴地叫他:“叶明来,你过来呀~”
叶明来不得不喝止她:“行了。”
他无奈地走到她身后。
由于身高的差距,即使没有将她环在怀中,也有种近似的错觉。
叶明来低下头。
她的发丝在他脸颊上搔刮。
她身上那股玫瑰调的甜脂香,冲淡了琴房里云杉木的味道,使这一切显得过分甜蜜。
叶明来不由自主地有些走神。
虞姿回头看他,一脸狡黠,像只刚偷吃了鸡的小狐狸。
她就是故意勾引他,想看他这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她还催促他:“好了吗?快教我吧!”
叶明来无奈地伸手按在弦上。
他尽量耐心地展示给她看:“就是这样,手指要放在这里。明白了吗?”
虞姿注视着他手指所在的位置,很认真似的,说:“嗯,我好像懂了。能再来一遍吗?”
叶明来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虞姿趁机运弓。
刚才那一遍,她已经记住了他的节拍——同样也是她自己练习过无数遍的节拍。
因此,随着他的按弦,她拉动了琴弓。
琴房里,久违的,响起了练习基础音阶的琴声。
这熟悉的、曾经令叶明来无比厌烦的琴声,不再那么惹人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