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就是普通人的小小墓碑了。
由于这只是教堂用来埋葬无人收葬的普通人的公共墓地,这里几乎无人探访。
虞姿的妈妈,作为因车祸意外在萨普丧生的外国人,通过华国大使馆的帮助,最终被安置在了这里,不至于无处可去。
妈妈就被埋葬在这块土地之下,名字被刻在石壁上的小格子里...
虞姿走向倒数第二块石壁。
她的目光扫过上面一个又一个的陌生姓名。
在石壁中央偏右、大约齐膝高的地方,虞姿找到了她想找的名字。
她在石壁前跪下来。
两手按在这块小小的格子上。
她轻轻抚摸上面刻的妈妈的名字。
冰冷、粗糙、凹凸不平的感觉,从指尖传来。
这触感,与妈妈的肌肤截然相反。
然而,虞姿仍忍不住向前靠去。
她以一个相当扭曲的姿势,将脸颊贴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喃喃地叫:“妈妈...”
明明有太多想说的话。
一时却全都忘记了。
许久,虞姿才开口说:“妈妈,我看别人都会梦到自己去世的亲人,但我都梦不到你。
“你从来不来我梦里。为什么?你不想我吗?为什么不来看我?
“难道你已经转世投胎了吗?
“...说不定转世投胎会比较好。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在下面,像我想你一样,每天想我。
“妈妈,你现在、在做别人的女儿吗?
“你快乐吗?你会过得比我好吗?
“我希望你比我过得好,因为我...我过得一点也不好。
“我好累。我好累呀,妈妈。我都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真没用,是不是?
“我是个没用的坏女儿。
“上次来的时候,我明明对你发誓,下次,我一定把那把小提琴带来见你。可是,我没做到。
“本来,我想,拿到琴之后,就在这附近买一个小公寓,从此以后就住在这里,每天来看你,来给你拉琴听,顺便备考这里的音乐学院...
“...会有那么一天的,对吧?
“——我知道,其实不是你想要那把琴...就算不用那把琴,你也愿意听我演奏...
“我只是...
“我想要有一件你的东西陪在我身边,哪怕就一件也好...
“啊、不说这些了,你一定不爱看我哭。
“总之,我最近都在萨普呢。
“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九点钟,我都来给你拉琴,好不好?
“我可以早点来的,但我怕有人把我认出来。
“我现在多少也是一个名人了,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
“妈妈,如果你嫌我吵、不想听我拉琴的话,就到我梦里来告诉我吧?
“骂我太烦人也可以、说我这些年都没有进步也可以、怪我那天不该和你吵架也可以,怎么样都可以。只要你来和我说话。——妈妈,我想你...”
...
从那天起。
每天晚上九点钟,虞姿都准时来到圣洁大教堂的墓园里,站在那巨大的石壁前,为妈妈演奏小提琴。
很快,五月份过去了。
春天的最后一点尾巴,消失在日渐炽热的阳光中。
六月份来了。
6月5日到了。
第十五任沙国女王伊莎贝拉二世的诞辰纪念日就这样来临了。
又过去了。
在远离沙国的萨普,感受不到任何庆祝的氛围。
好像这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但虞姿的确在无数个新闻报道里看到,卡沙拉奇亲王骄傲地向全世界宣布,沙国收回了流落在外多年的【伊莎贝拉二世】小提琴。
那一整天,虞姿过得提心吊胆。
她哪里也不敢去,一整个白天都躲在民宿房间里,紧紧盯着马金娜送她的那部一次性手机,像盯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但它没响。
没有坏消息传来。
第二天,手机仍然没响。
虞姿自己的手机上,也没有收到任何奇怪的消息或电话。
...或许叶明来并没有刮地三尺地找她,他可能早就把她忘记了,即使他看到沙国王室回收小提琴的新闻,那也不会怎么样,只有虞姿还在杞人忧天...
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地,虞姿有一点放心。
转眼间,两天过去。
6月7日到了。
这一天,是虞姿妈妈的忌日。
也是每年萨普国际小提琴大赛公布决赛结果、并颁奖的日子。
多年以前的今天,因为只拿到银奖,虞姿和妈妈大吵一架,最终导致妈妈车祸去世。
多年以后...
晚上九点钟,虞姿又背着琴盒,来到石壁前。
今天,要为妈妈演奏什么呢?
将琴架在肩上,她呆立许久。
最终,她奏响了那首圣桑的《引子与回旋随想曲》。
十五岁的虞姿,在萨普国际小提琴大赛的决赛中,选择演奏的,正是这首引子与回旋。
那时,虞姿只拿到银奖。
如今二十三岁的她,再次演奏它的话,能拿到金奖了吗?
她不知道。
随着时间的累积,她的技术确实有所精进。
可她还是她自己。
大赛的评委们,或许还是不喜欢她的风格。
尤其是这首《引子与回旋随想曲》。
它由看似矛盾的两部分组成。
一部分热烈而鲜明,另一部分则忧郁、伤感。
当虞姿演奏这首乐曲。
听起来总像是有人正踏着火焰、进行狂热的舞蹈。
舞者的步伐时快时慢,时而轻快敏捷、时而奔放有力。
即使到了伤感的部分,也不过是舞者正在逆境中默默地积蓄力量,为了之后更猛烈的爆发。
当这一曲结束。
虞姿怅然地垂下头,凝视石壁上妈妈的名字。
——如果妈妈能听到她刚刚演奏的这首乐曲,妈妈会说些什么呢?
虞姿眼神失焦,头脑沉浸在悲痛之中。
突然间,有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
那个女人略带尴尬地说:“那个、你好?我听到你的琴声了,非常优美。我想,我这么问可能有点冒昧,如果我认错人了,请你别见怪,我想请问,你——你是虞爱宝吗?”
虞姿再也想不到,她居然会在萨普,听见别人叫她‘虞爱宝’。
妈妈去世后,除了泽森,应该没有其他人会用这个名字叫她了啊!
这是谁在叫她!
虞姿悚然回头。
在她身后近十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高挑的女人。
这个女人看起来大约三十岁,穿着一条朴素而庄重的黑裙,手里拿了一束洁白的百合花,似乎也是来祭奠亲友的。
明亮的月光,将这个人的面孔照得几乎分毫毕现。
虞姿很快发觉,她的长相相当眼熟。
——她是宋瑾!
世界著名的小提琴独奏家,宋瑾!
宋瑾怎么会在这里,还一口叫出‘虞爱宝’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