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瑾没注意到这些小动作。
她仍低着头,声音颤抖而充满懊悔地说:“虞爱宝,我...我一直想向你道歉。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仿佛压在宋瑾心里太久太久了。
虞姿一愣:“啊?”
“这么多年了,我早应该向你道歉。我太对不起你了...——对不起,虞爱宝。”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这...都是我的错。”
虞姿茫然地眨眨眼睛:“什么?什么错?什么意思?”
宋瑾向她们身旁、那块刻满人名的浅褐色石壁比了个手势,说:“你妈妈她...她本来...——本来不会离开你的。如果我不参加那一届的萨普国际小提琴大赛的话。”
虞姿还没反应过来。
宋瑾轻声解释:“这都是我的错。如果那一年我没有参赛,你就不会和你妈妈吵架,你妈妈就不会遭遇那场车祸...”
伴随着她懊悔的话语,渐渐地,虞姿听懂了。
宋瑾的意思是,虞姿是因为仅仅拿到银奖,才和妈妈吵架,导致妈妈出了车祸。
所以,如果那一届没有宋瑾,虞姿就不会只拿到银奖。
吵架就不会发生。
一切悲剧更不必发生。
...这种话,让虞姿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宋瑾这么说,简直是在侮辱她!
虞姿胸中怒火升腾:“你这是在可怜我吗,宋瑾?你觉得、你应该把金奖让给我?”
“我没有、”
“你觉得你当年应该退赛、把金奖让给我,那样坏事就不会发生了?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让着我!我们公平比赛,金奖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其他的事情,和这没有关系!其他的事情,是因为我太、是因为我、——总之,那都和你没有关系!”
“不是的、你不明白、那和我有关系!那都是我的错啊!我是、我本来就不该参赛、”
“你有资格参赛,你想参赛,那就参赛啊!”
“可我那时候已经很成功了,我根本不需要参赛!”
“那又怎么样?!”
“那——天啊,对不起,虞爱宝,我不应该对你大喊大叫,我会好好解释,你听我说,好吗?”
虞姿双手环胸,愤懑地哼了一声:“你说吧。”
宋瑾详细地解释说:“是这样的。我参赛的那一年,你才十五岁,我却二十九岁了。在那时,我已经小有名气,做出了一些事业。我和音乐公司有长约,我出了两张数字唱片,开过将四十场演奏会,和三个顶级乐团合作过,我、”
“嗯,我懂你意思,你很成功,所以呢?”
“所以我根本不需要再参加一次比赛、不需要再拿一个金奖。萨普金奖对我来说,没有意义。金奖应该用来激励有梦想的年轻人,而不是颁给我这种人。”
“...不管你是哪种人,你参赛了,你有实力,你赢了。就算是对你没有意义的金奖,拿到了就是拿到了。”
“我不该拿到的...——我根本不该参赛。我那么成功了,我还继续参赛,就是在和年轻人抢夺机会。是我,抢走了你拿金奖的机会啊,虞爱宝...”
虞姿大声反驳:“你才没有抢走我的机会!比赛就是比赛,好就是好,不够好就是不够好、”
宋瑾试着打断她:“不、不是、”
虞姿却气愤地说:“机会都是自己争取的!如果我足够优秀的话,任何人都不可能抢走我的机会!只要我比你更好,就算你参赛,又怎么样呢,金奖还会是我,不是吗?!”
宋瑾悲哀地摇摇头:“不是的,你不明白。”
“我明白!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不!不是你不够好。是我参赛了。——你再优秀也没有用,因为我参赛了!”
...因为宋瑾参赛了。
这句话背后的黑暗含义,惊呆了虞姿。
而宋瑾哭了。
说完这些后,如今已经年近四十的宋瑾,失态地在虞姿面前哭了。
很快,宋瑾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强行收住眼泪,哑声说:“那一届比赛,我根本不应该参加,可是...——虞爱宝,你知道小提琴界有三大奖,对吧?”
虞姿呆呆地点点头:“嗯。”
宋瑾说:“没有人能拿满三大奖,所以大家从来也不幻想自己能同时拿到三大奖。直到那一年,叶明来拿满了...”
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会在宋瑾口中,突然听到叶明来的名字。
虞姿胸口猛地一紧。
宋瑾并未察觉,继续说:“叶明来十五岁的时候,在一年内拿满了三大奖。——你、你也练琴,你应该也知道。”
虞姿何止是知道。
她那时还憧憬过他呢!
虞姿按了按喉咙,将哽在那里、那又酸又苦的东西用力咽下去,说:“是啊,我也知道...”
宋瑾难看地扯了扯嘴角,说:“所以,目睹叶明来拿满三大奖之后,所有人一下子都着了魔、发了疯,开始做梦自己也能拿满三大奖。那时候、直到现在,所有人都想拿满三大奖。我也...我也动心了。”
说着,宋瑾紧紧地闭上眼睛,仿佛耻于面对世界、或她自己。
但,想要拿满三大奖的,不只是宋瑾一个人。
是所有人。
虞姿,也是所有人里的一个。
虞姿喃喃地说:“不只是你动心了,我也动心啊。我也...我曾经也想要拿满三大奖啊...”
不然,虞姿为什么要报名参加萨普国际小提琴大赛呢...
宋瑾摇摇头,说:“可我不一样。当时我已经拿到了其他两大奖,只差萨普金奖...”
虞姿不禁捏紧了拳头:“——所以你更应该参赛!”
宋瑾像打摆子那样颤抖着,坦白说:“可我太害怕失败了。我害怕我参赛了,却拿不到萨普金奖,那我就和其他人一样了。人们会觉得,我算不上什么天才,我也只不过是一个永远拿不满三大奖的普通人而已。——所以,有好几届,我故意没有参赛。”
虞姿一时失语。
接下来,宋瑾的声音变得沉重而疼痛。
仿佛每个字都是剖开肺腑取出来的,宋瑾悔恨地讲出实情:“二十多岁时,一年又一年的,我故意没有参赛,直到拖到我二十九岁,年龄限制能参赛的最后一年。”
“...”
“到我二十九岁最终参赛时,我已经确保全部人都知道,那是我能参赛的最后一年。我的朋友,我的老师,那些能影响到评委的人,包括所有评委和所有参赛选手,他们全都清楚,我想拿奖,我想拿满三大奖,而如果今年我拿不到,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虞姿当然明白。
这些事情,虞姿十五岁时、来到萨普参加比赛的第一天,就听说过了。
她慢慢地点头:“我明白。我知道。你的舆论造势...很成功。”
接下来,宋瑾说得更具体了:“我...不止是舆论造势。我明确地告诉了所有评委,纵观前后这些年,能拿满三大奖的天才,除了叶明来,就是我。——而叶明来已经不在小提琴界了。所以小提琴界只有我了。”
虞姿只能听着。
像听犯人的告解,虞姿听到宋瑾哽咽地说:“我告诉评委,只有把萨普金奖颁给我、才是正确的、有意义的,因为那样我就集齐了三大奖,我绝对会给古典音乐带来更多热度,我签的音乐公司将以此为宣传点进行公关宣传,制造多多的话题,吸引多多的观众...”
“...”
“只要给我一个金奖,一切就会更好...——那段时间,我就像被鬼迷了心窍。我想,暗箱操作确实不对,可我能伤害到谁呢?只是一届比赛,只是一个金奖。”
终于,这句话让虞姿的眼眶开始刺痛。
是啊,只是一届比赛,只是一个金奖。
暗箱操作一下怎么了?
搞点黑幕、内定金奖,能出什么事呢?
但...
虞姿用力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味。
宋瑾喃喃地说:“我本以为会一切顺利的。比赛结束了,我拿到金奖了,我集齐三大奖了,我接受了那么多采访,我特别高兴。”
“...”
“——可是,比赛结束的第二天,我看到了...车祸的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