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正式放暑假那天,校园几乎一夜之间就空了。喧嚣的人声、自行车铃声、广播站的音乐,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只剩下知了猖狂的鸣叫。
静飞搬进了医院隔壁学校里姐姐的宿舍,一个四人间,此刻只住了她一人,显得格外冷清。
她的身份也从“家属”,变成了“见习护士”。她的工作琐碎而具体:在带教老师的指导下,学习记录生命体征,观摩吸痰、鼻饲等操作,帮着整理床单位,搬运物资。最重要的是,她被允许在老师监管下,亲自为姐姐做基础护理:温水擦浴,每两小时一次翻身、叩背,按摩四肢关节防止萎缩。
姐姐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连着各种管线,像个精致又脆弱的人形标本。静飞给她擦身时,动作会放得极轻,手指拂过那些日渐消瘦的骨骼轮廓,再乐观的她,眼泪也忍不住掉出来。
“静飞,护士不能带情绪上班。”
护士长轻轻压了压她的肩头。
慢慢的,她学会了像真正的护士一样,把情绪压在工作服的硬挺面料之下。
段燕予每周过来送一次饭,但具体时间不固定,他穿着普通的T恤长裤,在医院这种满是专业制服的环境里,身上的市井气息格外突出,甚至有点格格不入。
那时候没有外卖,医院的实习同学和见习同学,一项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给各位老师跑腿买饭。自从静飞开始在ICU见习后,整个科室的医生护士嘴巴都开始有点刁。
“小王啊,不要再买那家的排骨,太油腻了。”
“老师,你上周还说这个油炸排骨是你毕生挚爱!”
“是啊,变心太快了吧?”
“静飞啊,你那个朋友,什么时候还来送饭,临床的老师有份吗?”
“主任!我们都不够分!”护士长霸着两个保温桶不放手。
“他不是做盒饭在红钢城送吗?再过来时,也给科室订二十份,我请客!”
“静飞,你是不是他女朋友?不是?太好了……”
“那他有没有女朋友?大五六岁的姐姐考虑不考虑?”
“性别不要卡这么死,哥哥也不是不可以!”
静飞正喝着汤,一个忍不住都笑喷出来:“老师,要不你申请调到我们附属医院?他店就在旁边。”。
“换单位?不至于,不至于!”冉冉升起的神外之星大惊失色:“我周末过去吃好了,不如让他在这片开个分店?”
再见小老板时,静飞就把这个当笑话讲给他:“燕子哥,老师们吃你做的菜上瘾,要嫁给你,还让你来硚口区开分店。”
“哪有那么容易!地头不熟悉,资金周转不过来。”他装作听不见前半句。
“上次他们要了这么多,你们得来两个人送,能不能行?”
“反正暑假店里吃饭的人不多,主要也还是盒饭业务,就跑呗…”
“笤帚过来时,跟我抱怨,说你又请了大厨,疙瘩升级做店长,只有他还是小跑腿。”
段燕予笑了:“这也跟你说?是请了人,不然忙不过来了。”
“那别往这边跑了,还有一周就开学了。”
“行吧!”
“开学我妈就把我和姐姐的钱都打过来了,我给你把饭钱结一下。”
“静飞!”
“拜托拜托!我妈从小不让白吃…”静飞扯扯他衣角。
“…那行吧!”
他有点生气,又有点沮丧。
他们之间,好像依旧隔着那段摩托车上一个书包的距离,没有更近,也没有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