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是的,哎,你说她跟吴教授到底么关系啊?”
“吴教授?整形外科那个齐天大剩?哈哈哈哈。”
“哎呀,你莫要抖机灵!吴教授人是真嚼(厉害),业务是真硬。”
“你说她为啥不结婚?”
“据说有洁癖?反正要求高。算了算了,莫岔远了——你姐夫这个月几号回?你又得‘让位’了?”
“还能几号,就这个周末。他船靠上海,买张卧铺票,睡一晚上就回来了。”
“那咋办?老规矩?”
“老规矩呗,来值班室住两天。正好,她这张床以前也是堆东西的,我来陪陪这个小妹妹,还热闹些。”
“唉,你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他海员还要当几年?你就一直这么‘打游击’?”
“那有么办法?” 说话的护士声音压低了些,但语气很硬扎,“宝丰街那房子,是我老汉单位分的,我打小住到大,从屋里走到科室,过个天桥十分钟,我搬?我搬到哪里能找到这方便?他来了,我给腾两天地,已经做到位了。想我彻底搬出去?那不可能。我走了,那房子以后还跟我有半毛钱关系?”
“也是……离医院近真是金不换。上回下暴雨,我过来交班堵了一个多小时,你在屋里,眯到最后一刻再过来都赶得赢。”
“就是说啊!所以嘛,我就跟她耗着。反正我也不缺那几个钱在外头租房子,但根子不能丢。她想舒服,就自己出去买大的、住新的。老的、小的,留给我。”
“唉,清官难断家务事……!”
实习生静飞,对值班室里成人社会这小小一角,目前还一无所知,她换好实习生的白袍,别好工牌,和监护室已经很熟悉的护士姐姐一起,推着静宜的病床穿过长长的连廊,来到康复科三区,六病室。
门一开,谈话声、咳嗽声,还有收音机咿呀声冲出来,和监护室单调的滴滴声,完全不一样的感觉。阳光很好,大窗户朝南,六张床靠着东西两墙排开,淡蓝帘子大多敞着,露出各个年龄的病人和忙碌的家属。空气里有药味、饭菜味,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闷气息。
静宜的3床在东墙,靠窗,位置很好。静飞安置好姐姐,开始默默观察。病友有四个,分别是1岁半的豆豆,臂丛神经损伤恢复期,妈妈是个老师;72岁的汪婆婆,帕金森病叠加综合征,在进行防跌倒、步态调整和吞咽功能训练,是宝丰街社区退休职工;45岁刘律师,颈椎病术后康复,家住汉口花园道附近;58岁周师傅,脑梗死恢复期,左侧偏瘫。正在做步行和精细动作训练,武钢轧钢工退休,地道青山人。还有一张空床位,哪个家属累的受不了,就能去躺躺。
她一下子就懂了自己受到多大的关照:——病友不重不吵,家属体体面面。整间病房气氛不错,既不会让姐姐受刺激,也最大程度给陪护减压。这种安排,就算一把手亲自过来,都不一定能如此周到!护士长这是实打实的照顾啊,她该怎么报答这些老师呢?
明天,她要给姐姐做床上被动操,为姐姐放她喜欢的音乐,要读小时候的书给姐姐听,去问高压氧的具体时间和自费比例,还要给姐姐煲汤喝!
段燕予送完早餐就走了,留下一个陶土小铫子,对静飞说:“店里那个太大,这个小,煨汤更聚气,味道更好……是我家自己用的,你用完再还我……”
给姐姐掖了掖被角,静飞轻声说:“姐,我们换新地方了。有点吵,但对你肯定好,你慢慢醒过来,好吗?”
这是一场,日复一日、毫米前进的磨损与抵抗。
第一晚,静飞不敢去值班室,她找老师要了一张陪护椅,裹着段燕予留下的军大衣,和衣睡在姐姐床旁。
夜色深沉,康复科的走廊灯光昏暗。六病室里,各种生命的声响低低交织。而靠窗的那张床上,或许在某个无人察觉的瞬间,静宜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