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宜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菜,慢慢嚼着。
段燕予坐在那儿,手脚都有点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静飞一会儿说这个菜怎么做的,一会儿说那个汤煨了多久,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静宜偶尔“嗯”一声,在还算礼貌的范围内打量着段燕予。
他穿得普通,一件灰色短袖,洗得有点旧了,领口微微变形。搁在桌上的手,粗糙,骨节分明,手上几道淡淡的疤,指甲修剪得整齐,但指甲缝里一圈黑边——那是常年摸炭火、洗菜、杀鱼留下的印记,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五官还是好看的,浓眉,单眼皮,鼻梁挺直。但整体一看,就是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不是什么上流世界的人。
作为农村孩子和见证历史,穿越生死的人,静宜已经不在乎所谓社会层级和身份了,但他和静飞相爱,恐怕还是太乐观了些。
“姐,你尝尝这个鱼。”静飞又夹了一筷子。
静宜吃了一口,点点头:“不错。”
段燕予松了口气,低头扒饭。
“段老板,你现在几个店面?收入怎么样?”
小家长吃饱后,清清嗓子,问了一个实际的问题。
段燕予恭恭敬敬回答:“只有一个,收入还可以,我打算再盘个高档点的店面,试一下单位招待的生意,利润高点。”
静飞暗暗笑了,小老板把公款吃喝说的这么清新。
“那你们,以后怎么打算的?”
“啥?”静飞懵懂的抬起头。
段燕予一下子直起身,诚恳的说:“她马上22周岁了,我红钢城有套小房子,可以落户。”
“哎!进度太快了吧!我还小,不要这么早结婚!”静飞发现焦点突然从小老板身上扯到自己这里。
段燕予愣了一下,静飞这个反应,他真冇想到。
静宜点点头,站起来,眼睛里是妹妹刚刚说的那种冷酷:“你们慢吃,我累了,去躺一会儿。”
她进了卧室,门轻轻关上。
静飞松了口气,转头看段燕予。
段燕予还保持那个姿势,脊梁挺的直直的,嘴巴抿的紧紧的。
“燕子哥,”静飞小声说,“你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把剩菜端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
静飞站在厨房门口,“你是不是生气了?”
“冇得。”他说,还是没回头。
静飞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那你转过来。”
他关掉水,转过身,低头看她,粗糙的指腹蹭了蹭她的脸,“你想多玩几年,也正常。”他顿了顿,“二十二,是有点小……”
静飞松了一口气:“燕子哥……”
他扯了扯嘴角,岔开话题:“静飞,今天我们出去约会,好吗?你想去哪里玩?”
“好,我要去吉庆街!”
“吉庆街?”
“嗯,池莉写过那儿,夏天夜晚的大排档很热闹,我来了这么多年,都没去看看。”
从学子苑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江汉路的人还是那么多。段燕予找了个地方停好车,两个人牵着手往吉庆街走。
路边卖花的小姑娘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枝玫瑰:“哥哥,给姐姐买枝花吧!”
段燕予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给小姑娘,接过那枝成色不太好的玫瑰,转手递给静飞。
静飞高高兴兴的把花攥在手里,走几步就看一眼。
吉庆街的牌坊在黄昏里亮起灯。
走进去,两边全是排档,空气里是辣椒和孜然的味道,呛得人想流口水。
他们找了个位子坐下。老板拿着菜单过来,段燕予点了几个菜——炒田螺、烤鱼、凉拌毛豆。
“鸭脖!我要吃鸭脖!”静飞一边提醒男朋友,一边东张西望,自言自语,“哪个女老板会是来双扬的原型呢?”
“来双扬是谁?”
“池莉书里写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兴奋。
段燕予不太懂什么池莉,但看她高兴,他也高兴。
菜上来了。静飞拿起一根鸭脖咬了一口,辣得直吸气。
段燕予递给她一瓶啤酒:“慢点吃。”
隔壁桌坐着一群年轻人,看样子也是学生。菜吃得差不多了,有人起哄:“唱一个!唱一个!”
其中一个人拿起吉他:“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不管有多少风雨,我都会依然陪着你……”
段燕予也笑了,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一首歌唱完,周边几桌都开始鼓掌,静飞喝的熏熏然,也跟着拍手,还大声问:“帅哥,能点歌吗?”
“可以啊!一首二十,美女免费!”
“请唱一首Sealed With A Kiss!”
“啊?这个我不会!”
“那,Big Big Girl。”
“这个蛮可以!”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吉庆街的灯更亮了,人也更多了。锅铲声、吆喝声、拉二胡的、唱歌的,混成一片。
静飞一手攥着玫瑰,一手拽着男朋友,来武汉四年,头一回玩得这么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