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推着卸了一次货的小治疗车,又来到营养中心,给NICU 的小毛毛领了一个周期的奶粉,回到科室。
“小骆,你今天把这些东西分分类往架子上放一下,再登好记,奶粉要避光放。”
儿科特殊,实习生能动手做的操作不多,这个女将做事细致周到,又有力气,她亲自带着,教她一点管理上的工作,也能帮她干干杂活。
“没问题,护士长,交给我了!!”
静飞待在仓库里,分类整理放置一次性材料和奶粉,在本子上登记好数量,再核对好出入台账,最后把仓库里的卫生打扫了一下。
还有半个多小时才下班,她难得摸鱼,没有就回护士站,在仓库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痛哭失声。
好难啊!没想到找一个能留在武汉的,有编制的工作,这么困难。
她不想背叛爱情,她不肯出卖尊严,她不能放弃专业。
唯一的选择,就是自己赤手空拳,去打破困境 。
2005年1月,实习就结束了,所有人回到学校,一边准备论文,一边继续找工作。
静飞一边在招聘会碰壁,一边沉默地、高效地开始准备材料。接电话或读资料时蹦出的英文单词,段燕予完全听不懂。
4月底,在各医学院进行招聘考核的沙特医院,公布了通过名单,开始签订意向协议。她去公证处办学历公证,去出入境管理局领表格,去银行开存款证明。把所有需要的东西列在一张A4纸上,办完一项就划掉一项。
5月,一个普通的下午,静飞走进燕记时,疙瘩正在灶台边串肉,老板在柜台后算账。
“燕子哥。”她喊了一声。
段燕予抬起头。看见她的脸,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我们暂时分手吧。”
段燕予没站起来。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静飞,你开什么玩笑,愚人节不是早过了?”
“不是玩笑,这是沙特那边的意向协议。我考上了。五百个人里取一百二,有我的名字。”
静飞把一个信封放到散发着孜然气息的桌面上。
段燕予看着她的眼睛:“你瞒着我去考试?”
“我不是瞒你。我只是想等确定了再说。”
“确定了就来跟我分手?”
“我要出国,好几年。”静飞的手垂在身侧,“这对你不公平……我们先分手。如果有合适的,我不耽误你结婚。但如果没有——”她看着他,声音忽然软下来,“你等我两年,可以吗?”
“好几年?”段燕予绝望地看着她,“你成绩都下来了,才来跟我说——你凭什么让我等你?”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我也没想到。五百个人里能选上我。”静飞低下头。
“你为什么非要出国啊?”
“在国内我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我说了,找不到工作也没关系。我能养你,护士又不是什么好活,你在这里伺候人还不够?还非要出国伺候人?”
静飞抬起头。“伺候人?”她盯着他,“你说什么?”
段燕予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他张了张嘴……
“你再说一遍。”
“静飞,你别激动!我伺候我妈一年多……”
静飞看着段燕予,一字一顿:“我们是专业的!我拿医学学士!你这个破中专生!”
段燕予也愣了,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后厨灶火的声音。他最大的遗憾,除了爸妈走得太早,就是当年没坚持读高中、上大学。这件事他没跟她说过,但她知道。她刀刀往他最痛的地方扎。
“静飞,”他的声音哑了,“你和我谈朋友,睡了,又不肯结婚,又要出国。你这不是在玩弄感情吗?”
“睡了又怎么样?你也没吃亏。”静飞完全被激怒了,原来他是这样看待她的专业和努力。
段燕予的右手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脖颈上,停了一瞬。
静飞站在那儿,没有退。那一刹那,她想起很久以前倩倩说的话——我们湖北人,要么爱,要么恨,要么死。她以为他要动手了。但他只是举起拳,又放下。像用完了所有力气。
“个斑马,”他说,“滚。”
“侬只赤佬……”静飞仰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让它们掉下来。她转身,拉开门,摔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