疙瘩不知道,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里,静飞回来过。五分钟,一条半马路的距离,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敲开小店的大门,扑到段燕予怀里。
他们抵死缠绵,段燕予希望她是回心转意,天亮后才晓得是最后的告别,当即气的口不择言:“大学生,你特么是来嫖我的吗?”
静飞像一个渣女一样,笑了:“小老板,我明明是来爱你的啊!”
她的表情狡黠又天真,口气世故又拙劣,说:“燕子哥,你可以等我,等不了也可以结婚,都随便你。”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像很久以前,在她实验室窗外见过的那颗蛙心——暴露在空气里,没有皮肤,没有庇护。
“哪个苕货等你,你今天敢走,我明天就去结婚,你当老子没人要?”
她的手指抚过这个雄性生物的皮肤、肌理,指甲划过他绷紧的血管,温热的,带着菜籽油的香气,在她纤细的手指下颤抖着。
不同与她课上触碰到过的任何□□,不管是青蛙冰冷粘腻的皮肤,还是小鼠毛茸茸的皮肤,在实验结束,麻醉剂失效之前,她都要果断冷静的,折断它们的颈椎,终止它们的痛苦。
但他的脖颈是如此的强劲,肌肉和臂膀上的一样坚实,支撑着他的头颅和脸庞,他红着眼睛,带着动物们濒死时一样的神色,反复的,断续的问她,特么的能不能留下来?特么的能不能不出国?你走的话,老子是绝对不会等你的。
她草芥一样的生命和□□,是他眼里华美的珍珠。她为此终生感激,但她专注、冷静的拒绝三连:“不,我不想让你养;不,出国是我最好的出路;不,你等不等都可以。”
他眼里可怜和疯狂渐渐都熄灭了,变成了灶间炉底,灰一样的颜色。她穿上湿衣服,吻了一下他满是疤痕的手,带上大门,挂上今日歇业的牌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段燕予枯坐了一个白天,又倒头睡了一个黑夜,左耳朵里似乎有飞机轰鸣的声音,他从来没有坐过飞机,那么是她的飞机起飞的声音吗,他贪婪的听着,想相信她的承诺,又觉得相信了才是特么真苕。
在爱欲和男人的自尊中拉扯了三天两夜,耳朵里飞机的轰鸣渐渐变成了蝉鸣,日夜的响着,他的一只耳朵,聋了。
“老板,星星是看的,星星不是摘的。”笤帚陪他从隔壁医院五官科里出来,看着写着“突发性感官性耳聋”的诊断证书,突然冒出一句感慨。
段燕予好像没听到:“这半年咱们都想岔了,光扩新店不行,新店靠收账,虽然赚都多,但周转太慢了,与学生伢不一样,武汉人吃烧烤,不讲究环境,越野越好,回头,再把夜市摊子搞起。”
十一月底,叔叔又打电话,让他过去一趟,商量认购的事。
武钢在股改对价中给流通股东每10股送了2.5份认购权证和2.5份认沽权证。上市后,认购和认沽权证连拉三个涨停板,店里、车间里、麻将桌上,到处都在谈权证。
因为新店和新摊位都需要现金,段燕予忍痛把自己那点全抛了。但赚了一笔的段红松,把存折里的钱往证券账户一划,又跟着杀进去,甚至还想跟侄子借。
段燕予没有骑车,慢慢走在去六街坊的路上,红房子由长江向内陆延伸,街坊代号按数字排列,从四到十。
六街坊地段最好,往江边方向走,有红钢城派出所,红钢城百货大楼,红钢城副食店,红钢城邮局。如今,有的改了名字,有的还留着原来的称谓。
“一个高工,读这么多书,还没有老胡老赵仗义!!”
他一边恼火的想该怎么推搪经常说话不算话的叔叔,一边突然记起来,自己只带静飞逛过六街坊,还没带她去过八街坊呢!
他其实也食言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