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提起净池时夏冉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现在竟然主动提起了观芯者?今天是吃错药了,还是有人示意她这么做?
“正源者,正是观芯者的前身。”
空房间内拖出一张沙发,夏冉边说着边示意许念坐下。
看来,这次谈话一时半会结束不了了。想到明日要入梦的疗愈师正是夏冉,许念没再打断,打算先听听她要说什么。
“旧时代,仿生人被制造后,起初是依靠奇点公司定期检测,来观察芯片以及各项数值的情况,以作维修;肢体关节处磨损稍轻的只要经过处理,进行加工、修补,仿生人就又能继续服务于人类了;但若是损毁严重,那就是直接报废,会被奇点公司安排芯片格式化、然后销毁。”
听得有些昏昏欲睡,许念抱起胸,直勾勾看着夏冉:“你放着那几个纯种自行做梦不去看管,就是来给我讲旧时代历史的?还是你觉得心网里这些东西,我不会自己去查?”
一声轻笑,夏冉没有避开许念目光,坐了下来,与她平视:“可是正源者对仿生人究竟做了什么,你知道吗?”
“无外乎你说的那些咯,工具坏了就修,修不好就丢。”许念摆摆手,“你上次非要迷晕我,是不是代统领示意?”
夏冉没有说话,神情一点一点暗下去,仍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你跟很多人一样,把仿生人只当成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们也有感情,会怎么样?”
这句话里突然带上了些不易被察觉的哀伤,许念脑中的弦颤了一颤,但她很快就稳定了心神,不被带偏:“身为工具的大忌,就是工具不理智,如果连正源者都没法区分人与仿生人之间的界限,那样世界可就随处噩梦了。”
“噩梦吗?”夏冉看向虚空,整个人贴在沙发背靠上,不自觉往下陷去。
仿佛竖起了一道空气墙,许念穿过无形的屏障,拍了拍她的肩:“你还好吧?”
见她整个人罩在一团阴云里,许念犹豫片刻:“我们使用工具自是为了便捷、高效,如果它们也拥有了人类的意志和思想,就会感情用事。从古至今,多少纷争和流血事件皆来自于人心不足、利益冲突。夏冉,你成为疗愈师的时候应该清楚,情感是把双刃剑。”
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夏冉的眼睫颤了颤,转身一把抓住许念的手:“正源者监管仿生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证他们完全服从人类指令。可是,如果仿生人真的有情感呢?这难道不是囚禁吗?”
“夏冉……”许念颇有些无奈。
“那销毁他们岂不是等同于——”她的声音悬在半空,及时刹住了车,可是底下却是万丈深渊。
就算不探头,许念也知道这下面是什么。
杀.人.放火。
滚烫皮肤下夏冉的情绪在血液中沸腾不熄,向来只在打扮一事上费心力的她,如今突然剖心而诉,实在是太不寻常。
透明屏障外的一切都安宁、平和,并不为内室两人的谈论所扰。许念眨了眨眼,似乎感到这跟她迟迟没法突破潜梦师的瓶颈有关。
毕竟也算同行一场,想到方青现状,许念深吸一口气:“仿生人的构造跟人类天生不同,你的同情不该放在工具身上。”
“但仿生人救下了人!”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夏冉死死抓着许念的手不放。
被这浓稠窒息的情绪牢牢包裹,让许念在那一瞬间,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这是它们的程序设定。”许念绷紧脸庞,道出毋庸置疑的事实,“仿生人三原则,第一条就是仿生人不得伤害人类,也不允许见人类将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 ”
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在那双碧绿的瞳孔中,夏冉想起了曾经见过的一种极端天气,迷幻又美丽的青色闪电遽然划破天空,接着是一道滚滚雷声,撕破灰白天空,它露出一道豁口,哀伤地落下血雨来。
手上的力道渐渐消失,几乎融入暗色的声音随后响起:“你不会明白的。”
见夏冉起身向门口走去,许念赶紧追上前:“那些人都叫他向博士,这个向承宇,还是什么人?”
生怕她又要回避,许念继续道:“你是他的疗愈师,可不许敷衍我。”
“正源者。”夏冉丢下这三个字,没再透露更多信息。
许念怔在屋内,直到那阵清香渐远,她才反应过来,抬头看去。
不远处的向承宇正平躺在床上,唇角仍挂着一个完美的弧度。
床头的全息屏上,梦里潋滟琉璃的光彩仿佛就在他头顶,将其照得更加熠熠生辉。
指尖好像被刺了一下,许念从口袋中掏出那枚硬币。锁链冷冰冰地互相缠绕,扭曲成一个“8”符号。中间明明没有猎物,也没有旁的东西,但左右两头却似镣铐一般,偏要铸就两座牢笼。
不知道困住的究竟是谁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