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电话以后他也拼命到处去问，到处去查了，但找不到一点线索，到了后来他甚至对自己记忆都生疑了，好像那通电话只是一个过于思念姐姐产生的真实的噩梦。

直到，他也亲身到了这个地方。

一开始身处这样一个地方，面对觊觎审判他们俩姐弟性命的游戏，他心里也当然充满了厌恶、抵触，所以一开始话都很少，可这种厌恶，到最后也逐一归于平静，真的到要死的时候，他反而不厌、不怕了。

还有什么好怕的？就像姐姐不知道能不能出去，给他留下掌握的线索一样，这个时候他心里反而想的是别的。

他知道林绿进游戏以后，一直在四下找什么线索，不是药方的规则，而是鬼怪的线索，林绿一开始想的就更深一些，是釜底抽薪想直接搞垮这个游戏，受林绿的影响，他其实也想过幕后鬼怪如果栖身在游戏内部，会以什么形象、隐藏在什么地方。

“你的脸。”因为抱着这种念头，他没有躲没有走远，反而朝坐在里屋的病人走近了一步，“一直都这样吗。”

即使这个怪人懒得搭理他，他也没泄气，反而主动走了几步，反正无非就是再张口再问一遍。

但下一秒他的声音一停，那句话卡在了一半，在阴沉沉的屋子里，背光里，他好像有好几秒心跳失控、完全静止。

因为忽然之间感觉不对，忽然之间有点怀疑了，那真的是刚才一直跟他待在一起的那个怪人吗？怎么感觉有哪里不对？

他就是有一种感觉，那个背对自己坐着的影子，不对劲。

虽然那个坐在他面前的人影依旧在听他说话，甚至栩栩如生地做出了倾听的动作，但等注意力放到更细节的地方以后才发现，对方整张皮肤硬软适中、苍白佝偻，但不是活人皮肤的光滑，而是硬中略有一些粗糙。

就像一张稍厚的纸皮，每折一下、弯一下、就会折出纸褶。

他脑海里的那根线拉紧，一瞬间对危机的预警跟恐惧达到了顶峰。

但太迟了，同时“病人”已经循声朝他转了过来，这一转身没发出任何活人的声音、更没有活人的呼吸，只有一种……

纸皮被一下一下折动，又清又脆的“嘶啦——”。

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变了，变成了一片墨水散开一样的黑。

整片墨水里只有这个不停朝他靠近、一响一停、一响一停、发出纸张吱吱呀呀脆响的纸人。

他一瞬间目眦欲裂、心跳停拍、根本来不及想那么多了，只是下意识就伸手往一边抓，记得手边是有个矮凳的，抓起来就想往前拍，但一抓只抓了个空，一怔才意识到，这种墨水似的黑暗，对事物的侵蚀是全方面的！

就是说，这种黑暗里除了他自己，不会再存在任何事物，任何声音！

而他只能这样一瞬间毫无还手之力，完全沦为刀俎下的肉鱼。

同一时间他心里涌起的是满满不甘，第一个卷进游戏的是方冀，之后又是他，他不信姐弟两个前后被卷进这个鬼地方是巧合。

但鬼怪选他进来的目的，难道就是让他们姐弟都在这里送命，让他眼睁睁看看自己不能报一点仇，只能重复跟姐姐一样的结局吗？

难道它们喜欢看的，就是这种戏码吗？

不，要是这样的话，他起码想弄明白这个逼他跟方冀进来、逼他们送命的游戏是个什么鬼东西，起码他不想一点东西都没留下，就这么轻飘飘地死在这个鬼地方。

黑暗里他感到身体每一颗细胞都恨不得四处游跑，四处尖叫，尖叫不想就这么死、不想就这么死，直到人影逼近，万念俱灰。

然后，忽然感觉那种阴寒没再进一步，在逼近他的最后一秒停下了。

他猛然抬头，好像就在那一个瞬间看见黑暗像墨水褪去。

还看见消失的病人坐在凳子上，听见了那个说话的声音：“阿妈，不用了。”

下一秒他又把药方展开看了看，好像做了个讽刺、摇头的姿势：“你真以为这个东西有用？”

下一句的“他”指的应该是方研：“他说的有道理，这一看就是胡说八道的赤脚方子，根本不用你费心。”

方研是彻底怔了，劫后余生，彻彻底底怔了，不信这是游戏里的NPC说出来的话。

而且看起来不止他不信，被病人喊“阿妈”的女人显然也不信，她从屋门露了一张脸出来，那张脸上满是没听懂的焦急疑惑，手上小心捧着的纸页都湿透了，黄白的纸湿成了乌黑色：“你说什么啊。”

“这是阿妈好不容易求来的，怎么这么说……”

方研从她的神色里看出了不属于NPC的压倒一切的对孩子的心疼：“你这样多难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