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排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的骨灰盒上居然全都是一家两口、一家三口的合照，不止是黑白照片、偶尔还有彩色照片，全都是无数个亲密的人、也可以说无数亲密的家庭挤在一张遗像合照上微笑。

那一瞬间连他都觉得头皮发麻，不止这样，又看着江灰沉着脸三两步过去把窗一推，这个105还是有窗的，窗外豁然洞开，就是殡仪所一整片没边际的墓园，居然连那一座座、一张张墓碑上的遗像，也基本全都是双人照。

这种巧合已经足够人浑身发寒了，究竟需要多巧合，才能让同一家家庭成员在同一时间一起出事、行殡、焚化？

又需要多巧合，才能让这样一整个寄存室里，都集满这样两人、三人甚至一整个家庭的遗照？

隔壁106也是一模一样，甚至盒子数量还更多，他干脆就没说话了，两个人正打算退出去再说，就听见一声“吱呀——”

好像远远地，铁门被推动了一下。

“哪来的小崽？”

“跑这儿来干嘛？”

那个铁门后面忽然冒钻出来一个声音，极为老迈，更像对着他们质问，是个忽然从门口冒出来、也穿着灰蓝工装的老太太，也是灰蓝工装，满脸皱纹坑洼，又鼓又瘪，活像个核桃，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凶，但也绝对说不上友善。

因为说的是方言，又兼上了年纪，牙齿稀稀落落，说一半漏一半，更让人听不太清楚，这个时候一只手还拖着湿漉漉粗布拖把，一只手拿着黑黢黢的抹布，在地上一拖就是一痕黑乎乎的水。

“不好意思，打饶了。”林绿暂时不能确定对方身份，所以说得很谨慎，“我们初来乍到，想熟悉一下工作的地方。”

老太听到这句话的回答是忽然对他们笑了笑。

那一笑更让人看不透，一笑稀稀落落露出几颗牙：“看看？”

“这鬼地方都是这样鬼样，不是这样就是那样，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有什么好看的？”

“看也看不过来，看也看不过来……”

她念念叨叨，就像一早刚刚打扫完卫生似的，手上拖把抹布都脏兮兮的，但脏水就这么往地上渗，她也不在意，那一口子说话腔调也又老又粗又哑，就像谁抓着砂纸在墙上沙拉拉地刮。

林绿还想问，她已经一手拖着拖把，一手拎着抹布，钻进106架子后面去擦灰了，出于谨慎，他看着对方走远，也没再出声拦。

倒是等她走远，江灰皱皱眉，把他没出口的疑问说了出来：“什么叫‘都是这样？’”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已经走近了107，那边的两间屋子倒是跟105、106不太一样，刚靠近就感觉一阵冷意，他试了一下，再把门推开，果真。

如果说105、106是“骨灰”寄存，那107、108果然是……“遗体”寄存室。

只不过比起他们几间值班室里，常温状态临时停放的遗体，这里基本全是在冷藏柜里平躺保存的“冻尸”，尸体数量明显也更多。

因为保存太久了，有一部分遗体眼睑没有闭合，眼角部位都发黄浑浊了，整块皮肤、四肢都冻得硬邦邦的发白，连腕上戴的那种印着信息的手环，也早就变成了发黄的褐色。

两个人只是快速看了看，就又快速退出来。

这个时间，其他玩家大部分是一直待在食堂的，看到他们进来，先是商煦第一个跑了过来，先左左右右看了一圈，确定两个人都没事，才松口气：“怎么样了？”

林绿简短说了一下，很明显其余人是怎么也没想到另一边走廊里面是什么情状的，一个个面色都变更难看了。

商煦快手快脚去帮忙打饭，这个食堂是相当老式的装修，分几个打餐窗口。

等坐下，江灰注意到郑胜没跟其他人坐，而是一个人坐在一边，就朝他招手，喊他过来，商煦见状，也给他空出一个位子来。

郑胜怔了一下，左右望了望，然后就走过来，摸摸头坐下叫人：“哥”。

“坐那么远干什么，一块吃。”

郑胜好像就是这种性格，也不像商煦这么多话，给他饭他就吃。

商煦把饭一放，先说了一下，她一上午没太敢跑其他地方，就在大厅食堂转了一圈，都没什么发现，不过：“他们把石舜扔到外面去了，就在门口那边。”

玩家是不能出松梅所的，但是她远远看了一下，就是在松梅所的那个西边的角门。

此刻正是中午饭点，食堂里还陆陆续续进来不少其他NPC，越进人越多，打了饭跟他们隔着几张桌子坐下，就开始闲聊胡侃，哈哈大笑，在这个环境里，越听不懂他们说什么，越不免叫人觉得神经过敏，自己吓自己。

就像这个松梅所，自有一套运转流程，真正格格不入的其实是他们这些初来乍到的外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