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个时候，夜深的值班室就只开了一盏灯了，再就只有值班室桌子上老旧台式机那沉重的蜂鸣，跟他自己的呼吸声偶尔可闻。

老台式机上那个红色电源，成了满室黑黑昏昏里唯一一个微弱的光点，随着沉疴似的蜂鸣震动一闪一闪。

整个101难得这么安静，也不知道今夜出事的会轮到哪间……

他还偶尔看一眼那个红眼睛，因为坐的时间有点长，动了动僵硬的肩背，刚准备换个姿势，可，下一秒忽然就动作一停，就像在什么也看不见的死黑里捕捉到了什么细微的动静。

是黑暗里精神紧绷的错觉吗？不，他在那一瞬间就判断不是，因为玻璃窗后、金属床上，明明他刚换姿势之前还看了一遍，除了那一片蒙尸的白布还一切正常，但就是感觉好像就在那几秒不到之间，忽然有某一处发生了变化。

好像原本被摆在金属床上、摆得笔直笔直的一具尸首歪了一下，原来脑袋的位置空了出来，在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上，凭空冒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刚刚绝对不存在的怪东西。

而且这个东西，他好像还有种感觉：还在相当近的时间里见过，相当地熟悉。

等直起身再一看，没错，就在那笨重的死尸脑袋跟堆积的供品之间，忽然冒出一个格格不入、照理说怎么也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骨、灰、盒？

他呼吸一滞，甚至那个盒子还是他昨天在骨灰寄存室亲眼见过的，跟后面几排第二行架子上的某个盒子一模一样，盒上的遗照还是张随意的生活照，青空碧海，一家三口，悠闲自在，但最后通通烧成了骨灰，洗成了这样一张遗照塞在架子里。

可现在这一家三口人就这样聚在一个黑狭的盒子里，摆在停尸室里，保持着那排生前的笑容，跟他对视。

即使是林绿，也倏然一下子生起一种生理反射自背脊而起的阴寒。

而且下一秒更多的阴寒爬了上来，像一阵不知何来的阴风直往脖子上吹，正好那唯一一点微暗的值班灯光经过身后架子、柜子、形成一片背光的黑影，那一片黑影原本都是安安静静的，忽然这个时候让人感到了一阵异样的突兀。

就是某个角落里，突兀照出来的一个怪异的影子。

是个类似人形的影子。

可之所以让人觉得不寒而栗，是因为那个影子本身很怪，既像人，又实在不像人，只看体型、甚至体态，不论哪个地方都是个活脱脱的成年人形态，可最可怕、最不协调的偏偏在于，那个成年人又……太小了。

简直就像一个正常的成年人被一比一等比例缩小、挤压、最终压成了小小的、袖珍的一个。

此刻伏在墙角，越是正常的成年人体型，越显得那种袖珍的小脑袋、袖珍的小手脚格外诡异。

而且他能清晰感觉到被那个侏儒似的影子在墙角紧紧盯着的被注视感。

甚至不止如此，紧接着就是看见那侏儒的影子身边，又冒出来一个同样侏儒的矮影——甚至这样的怪东西还不止一个！

两个袖珍的影子一开始距离他还更远，随后慢慢向他面前那层玻璃靠近，一面向玻璃窗里探头探脑，一面窸窣私语、交头接耳。

他更加屏息、安静下来，一方面想观察它们在说什么，一方面也不想惊醒商煦，但下一秒就装不下去了，一个翻身，往一边闪开，跟某个黑暗里的影子擦肩而过！

那个细长的影子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好像就静静贴在它们旁边，而这一刻无声无息贴过来伸过那双手，就是朝着他的脖颈要来掐他的！——

正对着玻璃墙，他甚至能隐约看见玻璃上映出来那个影子，跟几秒前两个侏儒似的矮影不同，这个影子既细而长，同他相仿，是更接近一个……“正常人”比例的。

可那还不是最恐怖的，那影子死死睁着一双对他来说相当熟悉的肿白瞳孔，跟他相仿的身高身段，相仿的伸手动作，那个掐他脖子的动作也是一种漂浮的感觉，就像处于梦游一样懵懂。

再说难听点，整个影子就像一具死尸，行动游离，发软发肿。

那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的影子。

两秒不到他就直接控制住了影人乱动的手，牢牢一下把跟自己一般粗细的手腕抓在手里，另一边忽然传来一连串敲击，估计是江灰也听见了动静：“……没事吧？！”

他吸了口气，可根本没有回答时间了，口袋里手机几乎同一时刻跳起来，单手一看一接起来就是刘敏行惊骇失措地叫：“小、小林，影子……我这边有影子！”

其实甚至不用她开口，电话一接通，任何人都能感觉出来她那边有问题了，隔着听筒都能听见，在她惊叫外，那个屋子里还同时存在一种不合时宜的笑声。

明明是成年人的笑声，可那笑起来的声音也是袖珍的、细小的，听得人浑身不适发寒，寒意钻进了每一个毛孔：

“嘻嘻嘻！！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