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后，村子的夜晚便显得过分寂静，带着凉意的风打着旋往人脸上扑，但今日开年席，倒是不时有小孩嬉笑着跑过，偶尔还会有小孩哭闹的声响，兼之不时有鞭炮在村子的某个角落里骤然炸起，于是寒风，硫磺和笑闹声便席卷着涌进人心之中，只可惜，现在的周乐行压根没什么心思去感知这年味。

他听得清身后的脚步，恍惚间，似乎还能听到身后传来轻缓的呼吸声。

顾简生压根没想过隐藏自己的踪迹，更没有想过放弃和他正面相对的机会。

周乐行抹了把脸，终于是在转角处停了脚步。

身后的脚步随之一顿，过了片刻后，才迟疑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你不回家吗？”

顾简生还是习惯将声音放轻，眼睛慢慢抬起，看向周乐行。

顾简生的容貌无疑是一大利器。

当他仰头看人时，无论他心里想的是什么，至少呈现出来的角度便带上了几分可怜巴巴的意味。

周乐行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受到这一眼的影响，但他知道，他素来是承受不了这一招的。

“回。”周乐行本来应该惜字如金。

说多错多。

在还没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之前，他该避免让外露的情绪影响另一个人。

但当周乐行低头对上顾简生的目光时，周乐行就知道他完了。

“你也该回家了。”周乐行看着无辜的顾简生，话里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感觉，“回到你藏得严严实实的家，一句话也不用留给我，让我去猜去找去问！最好一辈子也不要再见了！”

一部狗血小说里的男主角之一，自然是不缺情感跌宕的情爱剧情，更不需要他这个丑角参与其中。

在这个世界的三年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真实的，确切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周乐行真真切切地度过了这三年的时光，没有错过每一秒寻找过程的焦虑自责和难以言状的伤感。

为什么要好奇世界的边界？

为什么要去验证世界的真伪？

为什么要在农忙结束后选择去沿海城市？

可是，为什么不能留下只言片语？为什么要让他去猜去问去找，却半点信息都没有在他的世界里留下来？又为什么三年里都从未回来过，更从未联系过他？

每个问题都足够让周乐行将自己剖开审视一番，再草草地规整在一起，得不到答案，得不到结果，只得到因反复自我审慎而变得面目全非的自己。

顾简生僵住了。

他是第一次见到周乐行对自己发怒。

这种怒火里有难过和委屈，却还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连身体都有意识的避开与他的接触，唯恐伤害了他。

顾简生所有的谋划和小心思在周乐行情绪崩塌的瞬间，似乎都变得虚伪而可笑。

连顾简生都在这一瞬间觉得自己过于残忍，但当那人的视线全心全意地落在他身上时，他却因此而感到了带着刺痛酥麻感的愉悦颤栗。

这久违的关注，无疑是顾简生渴望许久的救赎。

“我……”顾简生强迫自己垂下眉眼，避开了周乐行的视线。

这个动作，不仅收敛了他眉眼间流露出来的占有欲，更让他看上去越发地可怜怯弱。

周乐行无声地长吁一口气，转过头去：“不用在意我的话，回去休息吧。”

他说完，便要转身离开，却被顾简生伸手拦住了。

“对不起，但是我不想让你卷进顾家的事情。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

顾简生为了今天准备了许多，连见面时的措辞都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脑海里演练过，以猜想周乐行的态度为枯燥煎熬日常里仅存的一点快乐。

他是如此的卑劣。

但这种卑劣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刻进了他的心里。

顾简生微微抬眼。

他在渴求着周乐行的怜悯。

那些曾经让他厌恶的情绪，在周乐行的眼里流露出来时便是足以让他欣喜狂欢的甘霖。

“……什么意思？”

周乐行在听到这话时，几乎是一瞬间便想到无数种虐待排挤刁难小辈的情景。

如果顾简生必须要走完所有剧情，那小说里数不尽的刁难和为了体现贺淮之强大的细碎情节，还有可能躲过吗？

“贺淮之呢？”

这话不知为什么戳中了顾简生。

他眉心蹙起，看着周乐行的眼神在昏暗的环境里依然带出慑人的意味，可在周乐行想要细看时，他却再次垂下了头。

“我不知道……”顾简生轻碰周乐行胳膊的手调转了方向，终于抓紧了周乐行，“你担心他吗？”

周乐行无语：“我担心他做什么？不是他带你走的吗？”

顾简生从善如流：“嗯，他带我去了顾家就不见了。”

周乐行反应不过来：“不见了？他从三年前就没再出现在你面前？”

顾简生煞有其事地点头：“嗯。我被困在顾家，想让他帮我，可我找不到他，他也没有来见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