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光照不到的巷子中,杜闺珍垂眸所及的视野中恍然出现了一双穿着云头履的脚。
她看不大清,却能辨认出那上头绣着云纹,这是有身份的大户人家才能穿的鞋履。猛然抬头时,怀里的孩子似是被惊动,哇哇哭起来。
哭声在深巷里回响,很快就被外头街上的热闹声掩盖。
来人的面容也看不真切,但杜闺珍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气,其中混入一丝易被忽略的药香。
良久,她听到来人说:“跟我走,我保你幼子康健富贵,认祖归宗。”
此后,这条巷子里只剩下那件破烂的衣裳,再没什么女人和幼童。
皇宫御花园东角
“三姐姐真是的,我那朝阳殿的西暖阁你待着不好么?这外头都起风了。”明倩皱着眉,很是不满。
如今安眴帝膝下共有三儿四女,说话的这位便是与太子一母同胞的公主明倩,在一众子女中排行第六。平日里最是嚣张,年已二十有三,却无人敢催婚嫁之事,可见宠爱非常。
“这御花园里的花哪时没见过?也就是姐姐们在,不然我定是要回去的。”她嘟囔着嘴,衬得这副倾国倾城的妖艳面容竟也有了几分娇俏可爱。
“我倒觉着挺好,”明玉斐大她两岁,恰是个喜闹的性子,就连长相也不过与其有几分相似而已。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冷着脸的明秋吉,继续道:“整日待在屋里才烦闷呢,好不容易我们几个坐在一块儿,出来透透气可不就比待在屋里好。况且今儿的日头极好,起些风也无碍的。二姐姐你说呢?”
她这一问,连一向胆怯不敢主动说话的明吟柳也一道望过来,三人齐齐看向明秋吉。
明秋吉是她们几个之中最大的一个,上头唯有太子一个比她大的,与明玉斐皆是当今最受宠爱的宁贵妃所生。可偏偏两人性格截然不同,明玉斐爱热闹不喜被管束,而明秋吉却墨守成规,还整日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因此时常被明玉斐私底下调侃她是面瘫。
若说宁贵妃如此得宠,生的女儿自然也不会被冷落到哪里去。明秋吉身为公主中最大的,婚事也自然是最先谋划的那个,只可惜与丈夫感情冷淡,早早和离得以回宫继续伴在贵妃身侧尽孝。
她那前夫也是命薄,和离书才签下就患了重病,现如今早已不在人世。
明秋吉本不想来与她们几个相聚,她嫌吵得慌。可每回都被明倩和明玉斐吵着闹着,若有一句不答应,便要架着来。一来二去,她便自愿前来,省得费那些心力同她们胡闹。
“都好。”迎着几道炽热的目光,明秋吉眼睛眨都不眨地答出二字。
“二姐姐惯会说笑的。”一阵安静过后,明玉斐干笑两声接了话。
“二姐的意思肯定是我那西暖阁更舒服,只是碍着你非要来这,才不好意思说罢了。”明倩扯着手帕转了转,有些不耐烦,转头又吩咐身边人去把她早就在西暖阁备下的东西拿来。
“我觉得这才好呢。”明玉斐不服气地说回去。
“想必六姐姐定是备下了好东西让我们一同玩乐吧?”眼瞧面前的局面就要僵硬起来,明吟柳小声开口,眼神也不敢直直落到明倩身上。
“小七这回可说到我心上了。”明倩闻言立马就不闹腾了,急忙跟姐妹们说起自己都备下什么时兴玩意。
见这头说得起劲,明玉斐也凑过去,一脸好奇地追问,免不得还要拌几句嘴,但很快又和谐起来。
“二公主……”明秋吉身边的宫女才张口,她就抬手,那宫女紧忙噤声。
“我素来不爱这热闹,随我到一旁赏花罢。”
那三人坐在亭下,围着明倩准备的玩意笑谈许久,就连明秋吉离去也无人注意。
“六妹妹的好东西也太多了,回头也带我一个可好?”明玉斐被宁贵妃管得紧,甚少出宫,也很难寻得有趣的东西。可明倩却不一样,深得安眴帝宠爱不说,上头还有个太子哥哥,定是要什么都有的。
“三姐姐喜欢,我回头给你也要些。”
说来也怪,安眴帝的三个儿子明里暗里斗个底朝天,反倒是四个女儿能和睦相处。
只不过,是真是假也未可知。
“对了,”明倩想起什么,转头问明吟柳:“小七,听闻你近日在忙着议亲,荣娘娘可有说是哪家的贵族公子?”
说起这个,明吟柳不知是羞的还是不愿说,有些支支吾吾:“这……还未定下呢……”
她的声音细如蚊蝇,闻言明倩哈哈大笑起来,连着明玉斐也笑:“小七胆子小,且羞着呢,六妹妹快别问了。”
明倩又问:“三姐姐的婚事也还未有着落吧?听父皇说你总是不满意。”
“你且少说几句罢!”明玉斐忍不住白她一眼。
不过片刻,三人里只剩下明倩还能笑得出来了。
远处,明秋吉远离那笑声在一偏僻角落独自望着眼前的景色愣神。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细微动静,她转过身去,正好瞧见明任禹制止自己的人行礼。
这是她那位同父异母的四弟弟,分明生他的舒妃是个本分老实的,可在一众兄弟姊妹当中,她看得出来,他的心思最重。
早闻他正被罚思过,想必眼下是偷偷逃出来的。明秋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过,一眼便看见他鞋履尖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泥土,但还能辨出被泥土遮挡的云纹。
受过他的礼后,明秋吉也不掩饰,轻轻一挑眉,问:“皇弟这是刚打哪儿回来呢?”
明任禹穿一袭暗色锦袍,双肩与前胸都用银线绣着麒麟,衣裳也被檀香熏够了时辰,一靠近便能闻到这香气。
他鼻尖有一颗痣,正是与他那孪生弟弟明任言的辨别之处。
“皇姐,许久未见,竟憔悴许多。”明任禹往远处热闹的那角看一眼,转瞬又望进面前人的双眸。这人的眼眸不甚明亮,瞳色很深,竟看不出半点她的心绪来。
正当明秋吉因疑惑他这直白的目光而微微皱眉时,他才眼中带笑道:“皇姐一点也没变,还是那般不喜蠢笨之人。”
这下明秋吉眉头皱得更紧,他所言无错,但她也不喜欢旁人来揣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