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风也清,窗前的四季桂余香袅袅,香气进了屋,嗅闻之人渐渐放松神情,露出一抹从容自在的笑。
“姑娘,我方才可是在一旁瞧见了,那二公子就隐在暗处偷听你与世子说话呢。”夏溪心中藏不住事,眼见裴浪坐下就开口。
她去将屋里的窗子都关上,嘴里不时嘟囔着:“这桂花是香,可这风也着实冰凉……”
窗一关上,再加上早已烧好的火炉,屋里逐渐暖和起来。
裴浪的嘴角倒没下来,挪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一一将脑袋上的首饰取下来,夏溪见状自也上前接手。
“我这小叔子不是个好糊弄的,别看他不受王爷器重,可光是靠着张侧妃一人,他的吃穿用度可谓是比肩当朝皇子。”
她手上正取着耳坠,眼睛直直望向镜子里的自己。
夏溪停下手中动作耸耸肩:“这张侧妃可是陛下的嫡亲表妹,若不是……”她想到张楚迎赌气而嫁幽阳王的传闻,又道:“他还真当得了皇子呢。”
铜镜中的人卸了首饰,长发乌黑,唯有那一双有着犀利目光的眼睛和唇瓣上的那抹嫣红最是惹眼。
裴浪对着镜中的自己扬了扬唇角,手抚上眼尾处,睫毛微微颤着,似是想起什么,忽而扭头问夏溪:“今晚可有他的人来?”
夏溪一顿:“姑娘是说谁?”
她睁大双眼眨了眨,只见裴浪蹙起眉头:“过去我对他三番两次地示好,他都避如蛇蝎一般,今日倒像是变了性子,说要谢我替他解围,还提及以往。”
这下夏溪知道自家姑娘说的是谁了,她坚决摇头,很是认真道:“今晚明瞻院还未有人前来。”
话音刚落,夏蜓就从外推门进来。
她来到裴浪身前时,房门正好被外边守着的人关上。
“姑娘,那边来人说,今晚您得出去一趟。”
夏溪:“你去不行吗?”
只见她摇头。
“往日都是你去,连我都去不得。怎么这次竟要姑娘亲自前去?”夏溪皱起眉头,有些担忧,“姑娘亲自去书房已是冒险,可再怎么说那也是姑娘自个儿要去的,这……”
“小溪。”裴浪出声,她顿时止住话头。
“我亲去书房,不过是由着如今的身份,即便被发现也好解脱。再者,我下的鱼饵,总该亲自去瞧这鱼儿有没有上钩不是?”
“此次,想必那位定是想得周全的。”裴浪说这话时看向夏蜓。
“姑娘,正是想利用您的身份做掩护,具体交涉依旧由我前去。”
夏蜓一脸严肃,夏溪闻言也安静下来,气氛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去哪儿?”
“鹊儿馆。”
坐在梳妆台前的人沉默片刻,点头,又坐直:“小溪,为我更衣。”
“是,姑娘。”
“赵姑娘,许久不见,快快请进!”
“哎哟李公子,您得有大半个月没来了吧?”
“……”
鹊儿馆的管事老妇姓乔,来馆的人都称她一句乔阿妈。乔阿妈年过四十,身材匀称,愣是看不到半点赘肉,就连脸上的细纹都少有。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连附近几里的小姐千金们都忍不住差人来问一问乔阿妈可是有什么秘诀。
“乔阿妈,我家小姐差我来问,上回您说新制的养颜膏何时才能拿到?您可跟我家小姐说了,有新货都要先往罗家送去的。”
来人是个小厮模样,看身上的穿着,不难看出主家是个有头有脸的。
原在馆前寒暄亲自迎客的乔阿妈也顿时换上一副更殷切的笑容:“快了快了,还请罗小姐再多等些时日,定不会忘了的。”
明见琛离鹊儿馆还有半条街时,便看见了乔阿妈这般嘴脸,忍不住轻哼一声。
陆津听到这充满鄙夷的哼声,侧目问:“公子,你当真看见世子妃走进去了?进了鹊儿馆?”
主仆二人原是在去明瞻院送谢礼的路上,哪知人还没到,就看见形似世子妃的人戴着面纱悄悄从侧门离去,随行的还有乔装过后的夏蜓。
那场面瞧着可不像小事,陆津一看,自家主子的脸都快黑了。
随后,主仆二人便尾随至此。
话说,这鹊儿馆的生意热火朝天,京都无人不知。
只是这鹊儿馆内里却万分复杂,进去过的人都说不清里头到底有什么花样,何况是他们这些没有进去过的人。
陆津只听闻这鹊儿馆男女都可进入,且分为两个区域,男女所去的地方并不相同。至于里头所卖的花样,有人说是仙境,也有人说与一般的花楼尚无什么分别。
花楼?
“世子妃进花楼做什么?”陆津话不过脑,直愣问出口。
闻言明见琛啧了一声,冷眼瞥他:“此馆神秘,正是因此吸引许多达官贵人,往往这种地方腌臜事最多,想来不仅仅是花楼这般简单。”
“公子说得有理。”陆津点头,也正是这时,他看向鹊儿馆的方向,恍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往那一指:“公子,你看那是不是梅家小姐?”
此时鹊儿馆的门前站着一戴着帏帽的小姐,一身浅白裙袍,与门口进进出出、穿着艳丽的小姐公子相比倒是不惹眼,却独独有三分纯白无暇的仙气。
那女子背对着他们,明见琛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便问:“你如何看出她就是梅雁?”
“公子忘了?梅相老来得女,自小就把梅小姐捧在手心,养得娇贵。眼见陛下又爱惜忠臣,有梅相在,梅小姐从未进宫赴过宴,藏得严实。如今皇后娘娘又想择其为太子妃,上回便托侧妃去梅家见过梅小姐。”
“后来,侧妃又命阿果去给梅家送过东西,只是阿果脾胃不好,总是坏肚子。这不,那日我便替他去了。”
“要我说,这梅相是当真疼爱他这个老来所得的女儿。”陆津抱着双臂,轻啧一声,目光落在远处还在馆前与乔阿妈说话的女子身上。
“就梅小姐身上这套衣裳的料子,听闻是梅相花了心思请人从南边捎来的,虽不及旁的金绸银缎昂贵,可到底在这儿也是稀罕物,听说许多达官贵人花钱都买不来呢。我那日可是亲眼所见,丫鬟们给存放这料子的箱子底下都垫着绸缎呢。”
明见琛抬眸的瞬间,那梅雁正好进馆,就这么一眼,他倒是看不出来她衣裳的料子与别的有什么不一样。
难不成是更白?实则他并不在乎那件衣裳是什么料子。
接着,他状似走神般轻声调侃道:“你倒是心细。”说完他就往前走。
路过边上卖面具的摊位时,明见琛犹疑地顿下脚步。片刻后主仆二人就戴着“凶神恶煞”的面具来到鹊儿馆前。
鹊儿馆接待过不少贵客,乔阿妈眼瞧着这两位戴面具的客人,不经意打量一番,只看穿着打扮都不凡,想来是两位金贵的客人,一时又敞开笑容。
“两位公子想必是第一回来馆吧?”
她边说边继续悄然打量,心中的猜想愈发坚定。
这两人看着年纪不大,想来是什么高门大户里的贵家子弟来见世面,却怕显了身份。
这般想着,这两个张牙舞爪的面具倒也没那么吓人。
面具下的明见琛点点头,往陆津的方向看去。后者会意,连忙应道:“我们是第一回来,可是有什么讲究?”
乔阿妈笑嘻嘻:“讲究倒是谈不上,来我们馆里,只要客人高兴就成。请问二位公子如何称呼?”
陆津:“在下姓陆。”
乔阿妈麻溜地唤一声陆公子,又将目光落到明见琛身上,见其没有开口的打算,又笑着接话:“还有这位公子,请随我来。”
进馆不难,乔阿妈从进门起就在说鹊儿馆的规矩。
男不可擅闯女区,反之亦然。
男女客人不可私下在此地相会,若只是相约在此谈论诗词歌赋,或相会朋友,主家可另行安排厢房。
甚至不能大声喧哗。
进到馆内,映进眼帘的便是偌大一个舞台,舞台周边设了桌椅,这里倒没有将男女客人划分开。台上有一遮面女子抱着琵琶奏乐,边上的客人只安静饮茶赏乐。
这一楼除了琵琶乐声倒再无旁的杂音。
往上便是二楼三楼四楼……此馆竟高达七楼。陆津一层层往上看,心中微微惊讶。
馆内一楼摆设简单,看起来也没有别的出口,在这里看不出什么,想来只能上楼瞧瞧。
明见琛藏在面具下的双眼将周围扫过一遍,认定他的兄嫂大抵是上楼去了。
哪怕并无感情,被自己的丈夫因为一个妾室而责怪羞辱,心里想来也是不好受的吧。
这么晚了,又特意乔装过,定是受了委屈才出门的。
他原本以为裴浪会带着贴身侍女回裴家,哪知竟一路跟到这里来。
他顿时感到有些苦恼。
但他还是决定上楼。
乔阿妈见两人在此站定,她往台上看了一眼,再开口时也压低了声音:“两位公子,咱们一楼是品茶听曲的地儿,不分男女座,若是两位有兴趣也可坐下听一听。”
陆津方才注意到自家主子看楼上的举动,此时便道:“不必,带我们上楼吧。”
“好嘞。”乔阿妈爽快应下,向一旁招招手,很快来了个模样端正的男仆,“快,带二位公子上楼,好生招待。”
上楼时,陆津仔细观察着这里的每一个摆设,结果却发现楼上特定的区域都有屏风或帘子挡着,外面还有人守着,听不到半点多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