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他想到锦儿曾与他说过,他这妻子三番五次去金韶院,只为去见他这位二弟。
本来他是不信的,毕竟裴浪连自己这个堂堂世子都不放在眼中,又怎么会看上他那个一事无成的弟弟。
简直就是一派胡言。
可如今看来——
明嘉实又去看自己的弟弟,只见明见琛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裴浪的身上,不禁皱了眉。
“渌华,今夜究竟因何事外出?又为何现在才回来?”高素娴抢在明仿隐跟前发问。
半个时辰前,去垚院的路上。
垚院偏远,是个安静的好地方。明见琛不愿回王府时总会在垚院住下,若是有人敢说他不回王府只是为了一个人在私宅逍遥自在,独享荣华富贵的好日子,那陆津定会头一个站出来骂那厮。
那宅子是又大又奢华,可他家公子每回过去就带自己和阿果,至今还没有第四个人去过呢。
用他公子说的话就是图个清静。
到了人少的地方,陆津就默默跟在自家主子的身后,眼看着主子搀扶着世子妃往前走。
裴浪此时也缓过来不少,借着酒劲就开始卖惨。
听旁人说,喝醉的人说话跟平日里不一样,活生生就像变了个人。明见琛一开始还没将这不知从哪听来的话放在心上,可后来亲眼见证的每一幕让他不得不信。
“行玉,我同你说,我与你才是一路人……我们,我们应当互相慰藉才是。”
开口说这话前,裴浪还特意侧着脑袋往四周看了眼。
无人,甚好。
“因为我这好使的脑子,我自小就被忌惮,陛下许是真的怕武勋世家出了个文武两全的奇女子。不许习武便罢,竟还让父亲喂我喝下伤筋骨的药,让我这辈子都与战场无缘……”
闻言,明见琛显然一怔。
他只听长辈说过裴将军的长女自幼不得习武,没想到背后还有被强制喂药一事。
正如书香世家世代读书考取功名一般,武勋世家亦不分男女皆要习武,待来日为国征战,为家族增添荣光。
这般,与折她羽翼有何分别?
听她的话,此事竟是陛下的意思?那么,为她与兄长赐婚是否是对她的一种补偿呢?
这么一想,裴浪的前两个丈夫身世一个比一个好,除了命不久矣让她背负克夫骂名外,倒都是极不错的选择。
难不成连前两桩婚事也是陛下所安排的?
可是……那她为何要进书房,还说自己与我是一路人,还有那晚故意拿错的纸张?
一切都指向了明仿隐。
她背后若不是裴家,那会是谁?
“……幼时母亲因落水而亡,我伤了父亲,他自然恼我,将我送上山也是人之常情。”
不知是不是错觉,明见琛听到她提及母亲二字时感觉到她有些发颤。
“我、我离去后,父亲一人在家无人嘘寒问暖,另寻良人是对的……”
裴浪说的是真话,可也是故意要引人同情的真话。
明见琛从她的话里听出一丝哽咽,忍不住抬手拍一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抚。
京都中无人不知,裴大将军在丧妻后,又将独女赶去焚香山。随后不到两年,便娶了现如今的将军夫人顾歆,不出三年接连生下一男一女。
“你不受王爷器重,个中滋味何尝好受?”
只有我,只有同样不受父亲器重和宠爱的我,才能与你感同身受。
裴泛昀和裴泛昭都能习武,可同样身为父亲女儿的我却不能,这与你身为幽阳王的儿子却不能像明世子那样得到父亲器重、受外人称赞是一样的。
你与我是一样的,是一路人。
你不该避着我。
明见琛被她微微泛着泪光的眼眸镇住,这双眼睛在月光下是多么惹人怜惜。
好似连醉酒的迷糊也一并被消去。
明见琛的心跳没再平复过,他垂下眼眸不敢去看。半晌,他才扶着人继续往前走。
“兄嫂,你醉了。”
他说出这话时仍然不敢看着她的眼睛,也不敢多言。
裴浪泛红的双眼盯着他的眉眼,盯了好一会儿,眉峰一挑,声音冷了半分:“我没醉。”
她察觉到某人僵了一下,也是在这时被王府的人发现了。
眼下,面对王妃的质问,裴浪先是不顾他人目光给两位长辈行礼。
随后她在众目睽睽下,在左侧的位子坐下来。原先跪在地上的夏溪更是看到她眼色后自觉退下去沏茶了。
“夏蜓。”
她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身侧的夏蜓应声上前一步,将手上拿着的两个福袋展示给在场的诸位。
“这是……常绿寺的开光福袋?”张楚迎只瞧一眼便问。
裴浪点头:“回张侧妃,正是。”
转而她就侧目看向幽阳王和王妃,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我瞧近日王爷忙着宫中和府中的事,脸色不大好,连着世子这两日的精气神也不好呢。”
她浅笑着望向明嘉实。
“还有王妃,前些日子受了惊,即便休养多日,也难免不会因为这次受惊而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她语气温和,说的话也不强硬带刺,甚至处处都是为旁人考虑。
“我这话说得许有不妥,可总是得防个万一不是?很早便听闻那常绿寺求福袋极灵验,我又正好睡不着,便让夏蜓陪我前去,好求回来给两位长辈压压惊安心神。”
“夜深了,也不好劳烦太多人跟着,夏蜓又会武功,想来寻常的歹人也靠近不了。”
这话说得,条理清晰,不仅说明缘由,还间接把可能有疑点的地方都解释了。
这哪里有半分醉酒的模样?
明见琛深感被骗,紧皱眉头,拳头也握紧。
夏溪这个时候把沏好的茶给几位坐下的主子一一奉上——自打裴浪坐下后,张侧妃和世子也紧跟着坐下,就连明见琛也后知后觉坐了下来。
其余几位姨娘和夫人,包括何锦儿原都在座位边上站着,眼下得了应允也都在后边坐下。
明仿隐喝了茶,火气也降下去几分。许是打心底里不信裴浪及其侍女能有这个胆子,也想不明白裴家有何缘由要做这种事。
“你也知道夜深了,下次别再这般。若真要去,也该叫上几个侍卫。身为世子妃,出门没人跟着可怎么行?”明仿隐的声音仍然发沉,却多了分别扭的关切。
这下王妃也顺势接话:“是啊好孩子,瞧你这么晚回来,我与王爷都着急了。还有,在自家还叫什么王爷王妃的,早该改口了。”
王妃这一笑,便是有心彻底要将前面的事掀过去。
哪知裴浪嘴甜地唤了称谓:“是,母亲,父亲。”
接着忽然好奇似地看了眼众人,回过头来不知先前发生何事般发问:“父亲母亲即便担心我,也不必深夜唤来这么多长辈呀。”
她一下又像是发现什么秘密,不知从哪掏出帕子捂住了嘴,那双眼睛瞪圆了,很是惊讶无措:“还是,发生了旁的什么事?”
明嘉实冷哼一声,险些就要翻白眼。
王妃在上暗中给她使了个眼色。
明仿隐的心思早已不在此,他垂眸沉思着,猜想今夜此番会不会是太子等人给自己的一番敲打。
毕竟太子党羽暗中涌动想要对付自己早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张楚迎喝着茶,俨然一副淡定看戏的模样。
何锦儿则是嗤笑一声,像是在嘲讽她哪壶不开提哪壶。
而面前的诸多人中,唯有明见琛强行与她四目相对,毫不躲闪。
他那眼眸也隐隐发亮,仿佛在说,兄嫂啊兄嫂,你骗得我好苦啊。
裴浪承认,这样直面的目光,让她有那么一丝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