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切都光怪陆离,我感觉自己被人架了起来,又被人放在了什么东西上,我的眼前全是刺目的红,唤醒我的,是劈头盖脸的一巴掌。
我终于从麻木恍惚的思绪中醒来,恢复意识后,我缓缓抬手,捂住了自己被扇得偏过去的脸。
我一定是被打出血了,脸颊火辣辣地疼,口腔里瞬间弥漫开铁锈味,耳朵都在嗡鸣。
我愣愣地抬起头,看见的是被老师拦住的梁母,那张熟悉的脸近在咫尺,扭曲崩溃,眼中写满了愤怒和哀痛,颤抖地指着我,声音尖利:“白眼狼!!你就是个白眼狼!你怎么下得去手!你怎么敢推她!!你就是个杀人犯!”
我,推了她吗?……
我不记得了……
我当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有关注梁艺姝,她是怎么摔下去的?难道真的是被我影响摔下的楼梯吗?
我居然想不起来了……
“桥桥?桥桥!”
父母的呼喊声终于响起,他们接到电话匆匆赶来,我爸气喘吁吁,额上还挂着汗,我妈进来第一眼就看见失魂落魄的我,伸出手想触摸我脸上的指痕,却怕我疼,又小心地缩了回来:“梁先生,梁太太,这、这是怎么了?我们桥桥她……”
梁父梁母眼神几乎要吃人,他们把几张照片甩在我们一家三口的面前,竟然是我在楼梯间打梁艺姝和她倒在血泊中的照片,看角度应该是偷拍。
我妈拿起照片一看,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怎么了?问你的好女儿!”梁父的声音冰冷,向来儒雅随和的面容也压抑着巨大的悲痛和愤怒,“你女儿把艺姝推下楼梯摔下去了!现在还在医院抢救,你们最好祈祷一切无事发生,否则出了什么事,梁家不会放过她的!”
“不可能!”我爸拿到照片后看了两眼,依旧下意识反驳,“桥桥不会做这种事!你们知道的,她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亲姐妹一样,怎么会……”
“证据就放在桌子上,你们眼睛瞎了不成?”梁母厉声打断他,眼泪汹涌而下,“我的姝姝现在躺在医院的抢救室里!生死未卜!有照片为证,就是她推的!陈桥,你敢不敢承认?!你敢不敢发誓说你没碰她?!”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我的妈妈抓住我的手,声音发颤:“桥桥,你说,你跟妈妈说,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是不是不小心的?就是一场意外对不对?”
爸妈的到来犹如靠山,我躲在妈妈的身后拼命摇头,呜咽道:“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往日和蔼可亲,会亲昵地牵着手跟着梁艺姝喊我“桥桥”的梁母此刻看向我,眼里只剩滔天的恨意:“你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现在知道装傻充愣了?你明明知道她行动不便,为什么还要害她?艺姝对你那么好,你说,她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让你对她下如此狠手?!那么高的楼梯啊,我都不敢想,我家艺姝脑袋被磕破会有多痛!……”
不是……
不是我要害她,我根本没想让她死!我怎么可能会害她!
可是!
可是!
好像真的是我让梁艺姝出的意外!
小小的屋子里站了很多人,校长和副校长围在梁父梁母旁安慰两人,教导主任和我的班主任站在一边,我爸一一看过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我班主任的手道:“事发地点有监控吗?我记得之前来给桥桥开家长会时是有的,上面还亮着红点呢……”
校长抽空上前,把我爸和为难的班主任抓着的手拉开,公事公办道:“抱歉,理解您此刻的心情,但那个时间段已经放学,放学之后全部断电,监控也是关闭的,如果不相信,您可以去保卫科查的。”
电话铃声响起,是梁父的秘书提醒他,梁艺姝的手术马上要做完了,两人这才暂时放过我,匆匆赶往医院。
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躲不掉,我爸妈也带着我打车赶紧跟过去了。
长亭最好的医院是市人民医院,医疗资源有限,我从小到大的疫苗也是在这里打的,消毒水味道很冲很刺鼻,所以我对这个医院的印象不好,从小就不喜欢,每次打完针都缠着爸爸给我买糖,哪怕长大偶尔来做体检,也习惯性买颗糖甜甜嘴,可现在,我站在手术室门口,嘴里泛着苦涩,再甜的糖都压不下去。
抢救室门上方的红灯亮着,像不怀好意的眼,一眨不眨地瞪着面色惨白的我,我也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只充血的眼,心脏跳动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直到震耳欲聋,扰乱所有思绪。
我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明明我们只是朋友间的正常交谈,怎么会变成吵架,又演变成一桩命案呢?
为什么?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我们当时到底说了些什么?是不是我就不该和她一起出去说话,而应该扭头就走?
真的是我推的她吗?
我为什么要推她呢?因为愤怒吗?还是因为其他人其他事?我的记忆会骗我吗?
还有,梁艺姝……会有事吗?
想到这个可能,我心脏慢了一拍,闭上眼暗暗祈祷。
不会的,不会的,梁艺姝一定会没事的……
老天爷,我求求你,一定不要让她出事,一定不要让她出事,她才十八岁,她已经丧失了跳舞的梦想了,不能再失去生命了,如果可以,我愿意替她失去双腿,我愿意失去生命!
……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为梁艺姝祈祷,还是在为自己祈祷了。
不知过了过久,红色的眼睛闭上,身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从抢救室走出,疲惫地摘下口罩,犹豫片刻,心情沉重地摇了摇头。
我的大脑顿时宕机。
摇头代表什么意思?梁艺姝她……
梁母当即瘫软在地,原本妆容精致的脸顿时被泪水打花,精心打理的卷发凌乱不堪,埋在梁父怀里不顾形象地放声哭泣:“姝姝!……我的艺姝啊!……”
梁父扶着几乎瘫软的妻子,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猛地扭头,看向站在对面的我。
他眼中翻腾着毫不掩饰的憎恶与痛苦,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陈桥!!”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术室门大开,一个被白色的床单盖过头顶的推车推出,梁母看见后,从喉咙里发出凄怆的悲鸣,指着我的手不断颤抖:“杀人犯!你就是个杀人犯!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而是我的艺姝!你为什么还不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