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文茵摇头解释:“外头有大太太叫人准备的马车等着咱们,不好叫人家久等,等上了马车我再吃,你可不许生气了。”
裴慕舟也不是不懂事的人,笑着点头,又问:“姑姑,这一篮子干货,可是咱们一样一样捡了晒干的,费了老大劲,他们不收,咱们能不能拿回去?”
三蒸三晒的黄花菜,山上采了晒干的菌子,四大名鱼之一的银鱼干……每一样都是费了好大工夫做好的,又漂泊千里带来,安阳伯府竟无一人承情,实在是不识货!
裴文茵拎起竹篮,坦然道:“咱们送了礼,安阳伯府不收,咱们自然是拿回去,回去熬汤或是煮面,鲜掉眉毛!”
姑侄二人同出角门,恰见大门高阔的廊檐下,一堆人围着,居中那道白色身影挺拔如松,负手立于阶前,不是谢观澜又是谁?
四名小厮正吃力地抬着两只硕大的酒坛上马车,酒坛是上好的青花瓷瓮,肚大颈短,用红布紧紧封了口,瞧着便知分量不轻。
裴大爷开口道:“谢大使,这两坛是窖藏了整二十年的蓬莱春,定要带回去尝尝鲜,万勿推辞。”
谢观澜身姿未动,只略侧过身,微微点头。
“谢大使慢走。”
谢观澜略一颔首,算是应了裴大爷的话。他转身登车,串珠云头靴踏上车辕,一弯腰便进了车厢。
“姑姑,你瞧什么呢?谢大使的马车早走远了。”裴慕舟拉了拉裴文茵的衣袖。
“没啥,咱们也坐马车走吧。”
按照裴文茵的吩咐,马车停在最近的一处客栈——兴隆客栈。临近年关,南来北往的客商多得很,眼下房间都定的七七八八,只剩下一间要价七百文的地字一号房。
裴文茵立时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一千文是一两银子,若是住一个月,竟要二十一两银子!她总共也就八十五两银子,若是常住客栈,只够住四个月,还没算吃穿呢!
客栈伙计催着道:“姑娘,这间房您要不要呢?后头又来了一位客人,若是您不要,我就请他们过来瞧了。”
“我要,先住两晚。”
裴文茵付了一两四钱银子,和裴慕舟一齐回了房。房里有一张宽大的架子床,裴慕舟说什么也不肯上床睡,非要让给她,自个儿铺盖铺地上凑合着睡。
各自洗漱已毕,吹灭了蜡烛,裴文茵躺在床上,借着窗户透过来的些许亮光,看地上的裴慕舟盖得严严实实,已打起了鼾,这才放心下来。
居京城,大不易,这六个字她从小听到大,今儿个头一回来京城,才懂其中苦楚。本家安阳伯府,门缝里瞧人;客栈住宿,花费不小;每日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钱?
若是为了骨气,再不肯去求其他人,只靠这八十五两银子坐吃山空,只怕用不了几个月姑侄会露宿街头。
不行!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今儿个已去求了安阳伯府,被人讽刺打秋风,又如何?至少得了五十两银子的好处!
明儿个去襄阳侯府,卖卖远房表妹这个身份,若被留宿也未可知!
想到这一招,她心里越发酸楚,捂着被子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谁家姑娘不想在好儿郎面前端庄得体、落落大方?要她去惦记多年的少年郎面前卖头卖脚的,那般不自重。他会不会也觉得,她是个攀龙附凤不懂自矜的势利人?
可是,无父无母的她,又有个侄儿要抚养,除了低声下气地求人,又能怎样呢?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薄雾缭绕,襄阳侯府门前大街寂静无声。
侯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正是昨晚谢观澜坐得那辆。
机会稍纵即逝,裴文茵不得不打起精神,紧紧地盯着。
终于,角门嘎吱一声开了。
谢观澜穿一身飞鱼服,鸾带紧束,腰间配着绣春刀,意气风发的模样,比朝阳更耀眼。
裴文茵双手握着画轴,脸色微红,微低着头,稳住略略发颤的声音,开腔道:“建州裴文茵,拜见表哥。”
“表哥?”谢观澜带着明显的疑问和疏离,“谢某不记得,有裴姑娘这样的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