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舱门,喻知眠便看见船侧面的水波。船正在缓缓离港。
入眼是茫茫的海水,渔船移动得非常缓慢,若是有风,有人也许会以为这几乎只是被风随意带向了某处。四周溅起的水花打在船身上,在海面的静谧中格外清晰。
两人向甲板上看去。那里传来鼎沸的人声。
喻知眠紧跟在顾昭野身后,脚步有意无意地踏在三尺界限处,颇有兴味地看顾昭野在他偶尔越界时,用目光冷冷地将他逼回去。
“啊,仙师!你们去哪里了?”大汉一手撑着船缘,目光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又忧心忡忡地看着船头,“刚刚不知怎的,这船突然便能动了起来,但走的极慢,如果按这个速度,恐怕只是开出看不见森林的距离都得要三天三夜……我们担心,撑不到那个时候……”
“我知道。”
“您,您知道?”大汉不明所以。
顾昭野走过人群,走到船头处,整座船最前端的位置,将手掌悬于其上。
他身形未动,自掌心蔓延出柔和的光晕,与船头那个点形成蜂窝状的线。原本强势的灵力被拆分成数份,如同树木的根系,一缕一缕地同船头连接起来,不断输送着养分。
喻知眠藏在人群中,手指随意地绕了绕。那些灵线便倏地一闪,瞬间便将忽明忽暗的灵力调和得同溪水一般柔润,汩汩流进船头。
霎时,从船底传来急剧的震动,船只在强烈的推进力下骤然加速。
人群爆发出欢呼。
“太好了!船终于动起来了!”
“原来是仙师,感谢仙师!”
“谢谢仙师!!”
顾昭野立于船头,海风拂面。就在这一片欢腾声中,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些异样。
不是痛,也不是痒,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毛躁感,像有一片极细的羽毛卡在喉头,随着每次呼吸轻轻刮过,他喉结不动声色地动了动,试图压下那点不适,却感觉躁感仿佛又累加了一层。
“仙师……?!”村长注意到顾昭野的异常,忙问道,“您还好吗?”
顾昭野微微蹙眉,手指在颈间用灵力探查了一番,没有任何异状。可喉头那阵若有若无的刺痛感却挥之不去。
村长赶紧说:“您……您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还是说,这些日子一路跋山涉水,可是劳累了?那,那现在……现在我们立刻派人送您去休息……!”
“无妨。海风。”
顾昭野默不作声地垂下手,刚准备忍过这阵不适,却听见一个动静传来。
“阿——嚏!”
人群喧闹,那声音还是破竹般地跳了出来。
顾昭野回头,看见那少年抱着一箱沾着泥的新鲜蘑菇,正兴奋地展示着。喻知眠就蹲在旁边,一手掩着口鼻,肩膀可疑地抖动着,眼尾泛着红。
“啊,仙师您……您看!”少年拿起一朵蘑菇,“多新鲜!”
“嗯……是挺新鲜……”喻知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他努力维持着平常的语调,可每说几个字都要轻轻抽一下气,像在忍耐着什么。
顾昭野眉头一动,猛地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喻知眠微微泛红的耳尖,不自觉颤抖的肩膀上。
他眸色一沉,从人群中走过去,径直伸手,用微凉的指尖在喻知眠喉结侧方极快地一点。
“咳咳……”喻知眠毫无防备地咳出声,抬眼才看见顾昭野,“哥哥,你怎么……”
顾昭野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对方皮肤上异常的温度。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眼看向喻知眠,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眉心蓦地蹙起。
不能笑。
喻知眠暗暗深吸一口气。
“哥哥怎么了?我可一直记着你说的话,和你保持三尺距离……即便是那傻孩子抱着蘑菇过来也没有躲……咳咳,我很讲诚信的。”
顾昭野猛地抓过喻知眠挡在脸下部的胳膊,强迫他看向自己。
“你……”
顾昭野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带着某种确认的意味。
“你难道对菇类,耐受极低?”
喻知眠眼睛瞪大了:“你……你怎么知道!我从未对别人说过!”
说完他便愣住了。
随后,他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不敢确定道:“哥哥……难道说,你也感觉到了?”
顾昭野盯着他,没有说话,但是凝固的表情已经说明了答案。
“感官共享……?”
喻知眠倒吸一口凉气。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原来连这种感觉也会共享……”
他当然知道。
喉间的酸涩还未消减,他偷瞄了一眼顾昭野,心知此刻顾昭野一定也并不舒坦。
但他惊讶于,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顾昭野的表现竟然几乎可以用处变不惊来形容。
这个人怎么耐受力能高成这样?
喻知眠眨了眨眼,眼下那颗小痣也在刚刚染上了淡红色,更显得生动和楚楚可怜。
“对不起……”
他刚准备再开口,突然见到面前递来一块罗帕。
“口鼻全部掩住。”顾昭野的目光仅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冷声道,“若是不想闻。”
喻知眠看了他片刻,迅速伸手接过。
他从善如流说:“一定!谢谢哥哥。”
顾昭野不再看他,转身向船头走去。
喻知眠就地坐下,撑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