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这么久再回忆陈年旧事，喻知眠多少都有些头痛，无奈地闭了闭眼。

一些尘封的片段闯进脑海——

他结出的第一颗果实落地时，人们惊呼、赞美、喜极而泣。

瘦得皮包骨头的女人拖着孩子冲来拥抱他所化成的神树；

半大点儿毛头小子愣愣地盯着他，小孩儿一向最能看见这种东西，而下一秒就被父母扣着后脑勺把头按在地上；

巴掌大的果实从核到皮被分食得半点不剩，剩了半块掉在泥泞里还被捡起迅速塞进口中。人们还在哀鸣，他就降下第二颗，第三颗。

人们许愿，他就实现。用他磅礴的神力在荒年结出一个又一个果实。

没人知道他是谁。

只是敬他，奉他，围着他载歌载舞。连史官都来了，洋洋几笔把这棵一夜出现的神树钉在历史中，送了他个名字，叫他做“天神之树”。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天神将从灾难中永久拯救他们的时候……两个人扛着锹来了。

他们铲下树皮的时候，整个人兴奋得都在抖。

神树树皮！神树啊！

一寸可换黄金万两，两寸能买下整座城池！

他们整片整片地撬，撬完了往篓子里装，装不下就塞进前胸后背的衣服里。最后一片怎么也没有缝隙能够塞下，他们就叼在了嘴里。

喻知眠目睹着这一切，冰冷的铁锹切断他的筋肉，疼痛像千百根针凌迟在他身上。他就这么冷眼看着，分出一分神识想了想当初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好像是苍蝇熏天的死人堆里看到了什么？又好像纯粹是闲的？

纯粹是闲的。喻知眠心想。这个念头他在后面深埋在地下几百年的日子里反复揉碎了咀嚼，嚼得没滋没味，直嚼到他终于又能睁眼之后，差点给自己取了个名叫知闲。

想了想，觉得寓意不怎么好，还是改成了知眠。

喻知眠很满意这个名字。

……

那些画面走马灯一样地“唰唰”闪过脑海。喻知眠捏了捏鼻梁，只觉得太阳穴像牵了根绳，连带着神经咚咚地跳。

古逾怔了几秒才开口：“竟然……竟然是这样……那两个人到底是谁！”

“不重要了。”喻知眠左右晃了晃脑袋，语气又恢复了一惯的慵懒，“知道他们是谁还有意义吗？凡人的命数就那么丁点，眨个眼就过了。现在已经五百年过去，尸骨恐怕都烂透了。我还要拖着这个病恹恹的身子再去黄泉路找他们索命吗？”

古逾看着喻知眠，突然发觉这是一个他完全看不透的人。

他活了五百年，自以为已经见过了这世上形形色色的人心，但在这个人的面前，他的所有城府，所有阅历，在对方眼中可能也只是“眨个眼”。

百年修行遭遇重创，为此崩溃自毁的道修们都数不胜数。但之于喻知眠，哪怕万千年的道行一夕之间化为乌有，他依然在这里谈笑风生，语气轻松得像在早市挑了几只兰花。

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究竟会在意什么事？

还是说……无论是这世间的什么事，什么人，因为岁月足够漫长，他根本就不在乎？

喻知眠感觉到这边的目光，回过头来。

“怎么了？”

古逾这才回神，对上他的眼神，忽然不自觉地产生了一些畏惧。

而这畏惧转瞬即逝，就像一瞬间的错觉。

他把“您究竟是谁”这句话咽了下去，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其实我从刚才就想说了，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比起我上次见到你，你的灵力……增加了。似乎有恢复的征兆。”

“哦？”喻知眠挑了挑眉，运气感受了下，却什么也没有察觉。

“这变化很细微，是自静脉深处开始的调养，典型的木系疗法。”古逾解释道，“你试着回忆一下，最近有长期接触什么不寻常的高级木系材料吗？”

喻知眠冥思苦想没有什么结果。

通常这种材料都会被用于打制高级法器，可自己一不配刀，二不用剑，哪儿来的高级木材？

高级木材……

等等。

他忽然想到了顾昭野日日不离身的那个木匠箱。

“有，我接触过雷击木。”

此言一出，古逾立刻笃定道：“应该没错。雷击木于万棵天雷劈过的树木中才能诞生一棵，万中无一的稀有，其至阳破邪的特性对你的经脉恢复大有裨益。要好好把握机会，如果运气够好，再等待一些时间，兴许会让你的根脉大幅重生。”

喻知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里可调动的灵力依然稀薄，但是的确如古逾所说，他一直朽败不堪的经脉比从前畅通了许多，任凭灵力在其中奔涌，都不会再有疼痛感。

喻知眠眨了眨眼，忽然问：“如果如此珍贵，这雷击木通常都由什么人拥有？”

古逾不知道他问这问题的意思，但还是回答了：“我也不是很确定，但从前在别的城里巡医时，曾经听说过雷击木不仅难以采摘，而且更难保存，只有一个门派长久拥有过这种稀有树木。

那是一个道法门派。但门内人士似乎均避世不出，已经有数百年没有人见过他们的真实面目了，因此也没人知道这究竟是传言还是真事。”

“原来如此……”

喻知眠若有所思，似乎还没有能将碎片串联起来，但直觉告诉他，他正在正确的方向。

古逾看着他，忽然道：“比起问这个传闻，我更想仔细探查你如今的经脉到底恢复了几成——就从你背后的那道伤查起吧。外袍能脱下来吗？”

“当然。”

喻知眠答应得爽快，他相信古逾的医术，干脆地转过身去，很快将外袍褪到腰际。古逾伸手探近，为了看得更清楚，不由得微微附身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