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怕中原皇帝早已不满瓦木迪家把持西域商路,正等待时机,名正言顺地对他们出手。
哈桑又推出一个密匣,“和圣旨一起来的,还有这个。”
娜茜扎垭推开机关,密匣应声敞开,三件东西映入眼帘。
虎头金符,大景皇帝手令,以及,西域三十六国暗线联络图。
娜茜扎垭心头一跳。
虎头金符可调边境三百守军,见皇帝手令如同天子亲临,中原皇帝竟给了这些东西,怎么看都是莫大的恩赏。
但娜茜扎垭知道,这不是信任,而是一把抵在瓦木迪家族喉咙上的刀,那张西域暗线联络图便是威胁。
如果查案出了任何纰漏,他们就算藏在任何一个角落,也难逃中原皇帝的追踪。
烛火摇曳,将哈桑额头皱纹映得沟壑纵横。
娜茜扎垭捏起虎符,对着烛光翻转,琥珀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寒光,心中有了盘算。
“父汗,下旬轮到我带商队去长安了。”
“此事太过危险,我和你哥哥商量后再——”哈桑不愿让唯一的女儿冒险。
“我成年了,理应担起家族的责任,而不是躲在你们身后。”
娜茜扎垭手指轻点额饰中心镶嵌的银月,这是瓦木迪家祖传之物,象征家族无上的荣光。
“月光能照亮前路,也照见所有魑魅。”
***
娜茜扎垭感觉自己躺在什么地方,身下是柔软的动物皮毛,耳畔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是魑族的语言。
“她箭伤无碍,只是头部受创,可能会失忆。”
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等她醒了,我派人送她回去。”
这个声音年轻些,但更显沉稳。
“外面全是杀手,她出去必死无疑。”
颈侧忽然覆上点点温热,又很快褪去,她手指蜷缩,不安地动了动眼睫。
“烧退了,再熬碗药来吧。”
莫名熟悉的声音促使娜茜扎垭强行睁开眼,目光涣散片刻,才逐渐聚焦。
她先看见胡杨木搭起的房顶,缝隙间塞着干草,再侧头,看见墙角处跳动的篝火,映着男人的侧影。
他坐在火边,正用一根细木枝拨弄着篝火,跳跃的火光照亮他左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旧疤。
察觉到她醒了,男人转过头。
四目相对,娜茜扎垭眨了眨眼,撑着身体坐起,肩上传来剧痛,她闷哼出声。
“咳咳……我想喝水。”她声音沙哑,嗓子像刀割一般。
男人二话没说,抄起身边的水囊,起身走到娜茜扎垭身边。
他蹲下身,拔掉木塞,将囊口送到她唇边,动作不算温柔,却小心地控制着水流的速度。
娜茜扎垭就着他的手抿了几口,眼神仍紧紧盯着他的脸。
“你是谁?”娜茜扎垭问。
“裘敖,土匪头子。”裘敖以为她是害怕自己的脸,没好气地回应。
说完,他等着看她的反应,厌恶、恐惧、戒备,抑或是恶心的怜悯。
十六年来,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是如此。
娜茜扎垭眼中却没有这些,她带着近乎天真的困惑,大胆地伸出手,触碰裘敖贯穿左脸的疤。
“疼吗?”她说。
两个字,很轻。
裘敖怔了一瞬,像是没听懂。
篝火噼啪作响的声音把他唤醒,他猛地退后,动作大得带翻了床边的一只破陶碗,药撒了一地。
良久,他才慢慢吐出两个字:“不疼。”
娜茜扎垭低头看看自己被包扎好的肩头,还有小腿上的夹板,轻轻地说:“伤好全了才会不疼,我的伤什么时候能好?”
“会好的。”裘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安慰的话,“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我是娜茜扎垭·瓦木迪,瓦木迪大汗最美丽的明珠,我父汗总是这么叫我。”娜茜扎垭对答如流。
“你多大了?”裘敖见她并没有丧失全部记忆,便试着查探她记忆的边界。
“十二岁。”娜茜扎垭不假思索,随即露出困惑的神色,追问道,“我父汗呢?我们不是在一起跑商队吗?”
裘敖无奈,娜茜扎垭记忆居然停留在了六年前,她第一次和父亲跑商队,就展露出惊人商业天赋,名满西域三十六国的那一年。
“我出去找人,给你换身衣服。”裘敖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只好找借口离开。
娜茜扎垭点头,看着自己身上遍布干涸血迹的骑装,确实脏乱不堪。
她抱着膝盖缩了缩身子,像迷途的孩童般脆弱。
“那你快点回来,我只认识你。”
裘敖不自然地“嗯”了一声,他掀开粗布门帘,将帐外的冷风与帐内暖黄的篝火隔离开来。
他们这群下贱的土匪居然救了这样一位贵人,还把她藏在土匪窝里号称保护,真是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