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茜扎垭回到帐篷,头疼的余韵还未散去,索性躺倒睡了一觉。
黄昏时,她被一阵人声吵醒,问了寨子里的妇人,说是抓到了探子。
不知为何,娜茜扎垭总觉得与自己有关。
趁人不注意,她蹑手蹑脚地挪到裘敖的屋外,掀开帐帘的一点缝隙。
篝火还在燃烧,裘敖背对着她站在火堆旁,老祭司坐在一块石头上。
他们面前跪着一个人,五花大绑,满脸是血。
裘敖蹲下身,与那人平视。
“谁派你来的?”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探子啐出一口血沫:“行路的商人——”
话未说完,裘敖的大掌已然扼住他的下颌,力道极重,几乎要捏碎骨头。
“再废话一句,我就把你活活剁了,喂骆驼。”
裘敖甩开男人,朝旁边伸出手。
一个汉子递来一柄短刀,刀刃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青灰。
裘敖用刀尖挑起探子的衣襟,轻轻一划。
那人的外袍裂开,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衣,左胸处绣着剑刺祥云图,针脚细密。
裘敖瞳孔一缩。
“天枢司。”他缓缓吐出三个字。
探子脸色骤变。
裘敖站起身,对押着他的汉子抬了抬下巴:“绑起来。”
探子被牢牢绑在风化的胡杨桩上,麻绳勒进皮肉。
裘敖从篝火堆里抽出一根烧了半截的木柴,前端炭火猩红。
“天枢司让你来干什么?”
裘敖冷着脸,手里木柴烙在探子肩头,皮肉烧焦的嗤响混着凄厉的惨叫,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探子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浑身痉挛。
“我说,我说!公子让我来探……那女人是否在——”
裘敖手腕骤然一拧,炭火碾着骨头转了一圈。惨叫撕破黄昏。
“名字。”
“娜、娜茜扎垭……”
寨子里的人默默看着,没人说话,也没人移开视线。
娜茜扎垭捂住嘴,胃里一阵翻腾。
“目的?”
“散布……消息……说娜茜扎垭被土匪裘敖掳走,日夜凌辱……”
汗珠混着血从探子额角滚落,他像离水的鱼般大口喘气,“消息已经传到珞目……瓦木迪大汗气病,二儿子集了三百私兵,说要翻遍整个西域……”
裘敖的瞳孔在火光中缩成一线。他拔出木柴,探子瘫软下去,以为酷刑已经结束。
但下一秒,裘敖踩住他肩伤处,靴底碾进焦烂的皮肉。
“他还打算做什么?”
“提亲……他已经去了珞目提亲!说要洗净她的污名——”
裘敖怒不可遏,手中炭火再次落下,这次直接捅进探子的下腹。
探子的身体弓起,惨叫凄厉,几乎变成了血人。
娜茜扎垭指甲陷进掌心,打了个寒颤。
家里出事了?
风声忽然大了些,沙漠的夜风像刀子,刮过寨子里每一寸土地。
该问的都问完了,裘敖松开手,烧焦的木柴混着血落在沙地上,啪地炸开火花。
帐内的篝火明明灭灭,在裘敖脸上投下摇晃的暗影。
“处理掉。”裘敖对身旁的汉子说。
汉子瞬间拔刀,探子最后一声哀鸣被割断在喉间,血喷在沙地上,迅速渗进干渴的沙层。
老祭司闭着眼,枯瘦的手指捻着拐杖上悬挂的兽牙,嘴唇无声翕动,像在念祷,又像在诅咒。
“你都听见了。谣言已经传开,娜茜扎垭现在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老祭司不理会裘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就算她父兄相信她的清白,世人的唾沫也能淹死瓦木迪家。”
裘敖不愿再听,终于开口,声音却带着嘶哑:“我送她到安全的地方,中原,或者更西边——”
“天枢司的人来了,这已经不是查陵涅族劫掠瓦木迪商队的事。天枢司的耳目遍布西域,她能躲到几时?”
“那您说怎么办?”裘敖抱住头,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你与娜茜扎垭成婚,立血誓。”老祭司睁开眼睛,一字一顿,“此后,外头那些豺狼虎豹再想动她,都要先踏过你的尸首。”
帐外,娜茜扎垭的心跳骤然加速。
血誓……她听过这个说法,在父汗讲的古经里。
那是沙漠部族最古老的婚礼,是最坚定的誓言。
以血为契,以命为誓,一旦立下,死生不负。
“荒唐!”裘敖低吼着,“趁她失忆,骗她成婚?这与天枢司那畜生何异!”
“不是骗,是真娶。神明在上,天地共鉴,她生你生,她死你死。”老祭司起身,枯瘦的手按住了裘敖的手臂,目光如炬,“只有这样,才能得到瓦木迪家族的认可。”
裘敖后退一步,像是被这话烫到一般。
他明白,现在的珞目,已然成为龙潭虎穴。
他不愿让娜茜扎垭回去,落在天枢司的手里,受人摆布。
但他更不愿以保护她的名义,让她与自己一个土匪成婚。
裘敖垂眼,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手上还有那探子的血,干涸在掌纹中,散发出剧烈的腥味。
这样的他,真的能触碰那月光般纯洁的女孩吗?
他不舍。
“她本应是王城宫殿里的汗女,却……要在这里委身于我。”
“王城宫殿?”老祭司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诮,“王子殿下,灭国那夜你看见了,宫殿烧起来的时候,比草棚都亮。”
帐篷里再次陷入沉默,油灯的光影在粗布上晃动,映出里面两人僵持的轮廓。
许久,裘敖才低声说:“她不会同意的,在她眼里我只是个陌生人。”
“去问她。”老祭司说,“把一切告诉她,让她选。”
“如果她选回家呢?”
“那就赌一把。”祭司声音沉沉,“赌瓦木迪大汗对女儿的爱,足胜家族声誉。赌她二哥的刀,砍不破这天罗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