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复国,他也曾折腾过几次,但没有一次成功,反而导致族人越来越少。
直到他唯一的舅舅,在复国之战中惨死,他才彻底放弃,安于现状,成了沙漠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土匪头子。他意识到,他是遗民们最后的支柱,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生死。
于是他习惯了背负一切,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却忘了,有些人,生来便是战士,而非需要庇护的鸟儿。
“你说得对。十岁之后,我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保护剩下的族人。你的出现,于我是个意外,所以我只想着保护你,却忘了问你,你愿不愿意。”
裘敖抬手,但不是触碰娜茜扎垭,而是按住脖颈间的碎布,手指擦过她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指尖,一触即分。
“我错了。”他说。
娜茜扎垭静静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像冰雪初融。
“裘敖,我们联手,如何?”
“怎么联手?”裘敖总算解释明白,见娜茜扎垭打消了对自己的怀疑,如释重负地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地上。
“我本是要查兵器走私案的,从这封密信来看,此事与查陵涅族,天枢司,乃至你当年灭国之祸,恐怕出自同源。我可以帮你复仇,扳倒查陵涅族,再用我的私产,帮你们重建国家。”
“那我为你做什么?”裘敖坐直了些,这个姿势能让他更清楚地看她。
篝火地光晕在她脸上流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显得深不可测,又璀璨夺目。
娜茜扎垭爽朗一笑:“裘敖,你是最好的战士,我们虽不是真正的夫妻,但我要你坚守血誓,对我绝对服从,护我一生,至死方休。”
风从峡谷穿过,卷起细沙刮进帐帘,扑打在两人脸上。
裘敖一动不动,深深地看着娜茜扎垭的眼睛。“你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会死很多人,甚至你我。”
“我知道,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死的人会更多。你的族人,我的家人,还有西域三十六国无数无辜的百姓。”
娜茜扎垭伸出手,不是先前握刀的手,而是抚摸过裘敖面庞的那只,摊开在他面前。
“现在的世道,如同一个棋局。天枢司、查陵涅、甚至他们背后的势力,他们是连在一起的棋子。而我们的家人,族人,乃至中原皇帝,是另一边的棋子。孤子易殁,只有连成一片,方能搏得一线生机。”
裘敖的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再落到她肩膀。遇袭那夜,她的肩膀被射穿,肯定留了疤。
他忽然想起她刚醒来时,曾指着他脸上的疤,问他“疼不疼”。
那时他撒谎了。
其实是疼的,尤其是在冬季的深夜,疼得像蚁虫啃咬,让他日日不得安宁,但他不敢告诉旁人。
寨子里尽是他的遗民,他是唯一的支柱,如果自己脆弱,寨子必然陷入慌张之中。
但现在,有一个人降落在他面前,告诉他,愿意与他并肩。
裘敖放声大笑,震得胸腔发麻,扯得颈间刚止血的伤口都再度裂开,可他停不下来。
十三年来,他从未如此刻一般开怀大笑,好像胸口常年压着的一块巨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有光透进来,是那夜她身披的月光。
“好,我做你手里的刀。”他紧紧握住娜茜扎垭的手。
他身形高大,手自然也比娜茜扎垭的大一圈,掌心相贴,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指。
“但我不只护你这一生,”他笑得狂野,但眼神坚定,如同起誓,“我要护你永生永世,我这条命从此尽在你手,黄沙白骨,碧落黄泉,我绝不相负。”
被裘敖的誓言重击,娜茜扎垭一愣。随即回神抽出手,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帘子。“裘敖,你看这里的胡杨。”
“它们能在盐碱地里活一千年,死后站立一千年,倒下后不朽一千年,是真正的千古留名。我们不需要活那么久,只要活到把该做的事做完,就够了。”
娜茜扎垭望着窗外的胡杨,裘敖却望着娜茜扎垭。
他忽然觉得,或许命运让他遭遇灭国之痛,流亡之苦,十三年的土匪生涯,都是为了在此刻遇见她。怀里一枚残缺的魑族王玺碎片,伴着旁边那一颗在废墟里埋了许多年,早已冷透的心,灼灼发烫。
***
同样的风吹过长安王城,降下一阵细雨,敲打着深夜的宫檐,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三皇子李珹提着宫灯,踩着湿滑的石阶,走向皇帝的寝宫,他脚步放得极轻,锦靴贴着积水,几乎无声。
他打发了门口的太监,推开养心殿的门。
“三殿下。”当值的御医俯首贴地,声音压低,虽然是臣服的姿态,脊背却依旧挺直。
“沈莫枫,父皇今日龙体如何?”李珹放下宫灯,上前给皇帝掖了掖被子。
“陛下午后咳血三次,刚刚服了安神汤,现下刚睡安稳。”沈莫枫没得到命令,但还是自顾自地起身,垂眸望着脚尖。
李珹扫了他两眼,状似随意地问:“西域那边……最近可有消息?父皇病重,还惦念着丝路,本王也愿替他分忧。”
“殿下放心,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尽在掌控。”沈莫枫恭敬一礼。
“近日本王寝食难安,心中总不安宁,如此便好。”李珹旋转着手上的戒指,呼出一口长气。
“殿下不妨喝盏安神茶,您只管安睡,敬候佳音。”沈莫枫说着话,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又从旁取了一个茶盏,倒出些许深褐色的粉末。
他跪在李珹面前,添了热水,双手将茶盏奉上。
李珹接过温热的茶盏,低头看着杯中翻滚的茶汤。水中散发出一阵奇异的药香,也倒映出他自己模糊扭曲的脸。
雨下的更急了,天边雷声炸响,闪电劈下,照亮宫阙重重。
李珹听着老皇帝梦中的咳嗽声,吹了吹热气,将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