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茜扎垭虽然一向主意大，但从来不会如此激烈地同哥哥说话，土拉格心中异样，二人的目光无声地交锋。

“好了……”哈桑虚弱地摆了摆手，打破了僵局，“如此，这位壮士便是娜茜的恩人，也是我瓦木迪家族的贵客，不得无礼。”

阿拉木适时出来打圆场，迎着裘敖进入内厅，让他在府里安心住下。

当日夜晚，哈桑设下家宴，为娜茜扎垭接风，也为感谢裘敖。

宴会设在露天的庭院，月色如水，撒到地面铺满的名贵丝绸上。

娜茜扎垭换了身珞目女子的常服，棕色的长卷发编成数十股麻花辫，又揽成一个高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

娜茜扎垭一回来，哈桑精神好了不少，勉强饮了半壶酒，便由仆人搀扶着回房休息。席间只剩下几个年轻人，气氛反而更加微妙。

“裘敖壮士，听你说起，你是在沙漠中偶然遇见我小妹遇袭？不知当时具体情况如何，袭击者是什么人，可有活口？”

土拉格举起酒杯佯做敬酒，抛出一连串问题。

裘敖本在用小刀割肉，闻言搁下小刀。他听得出土拉格言语中的猜疑，但他毕竟是娜茜扎垭的哥哥，面上依旧带着微笑。

“当时是夜晚，看不太清，约莫五十人，手法狠辣，训练有素，不像普通马贼。我赶到时，商队护卫已经死伤大半，我救下汗女之后，追兵紧咬不放，急着离开，没有抓到活口。”

娜茜扎垭提前交代了他不要对家里人提及他们查到的线索，以免将家人牵扯进这天大的阴谋之中，因此裘敖也只是捡着边缘的话，说得含糊。

“五十人……”土拉格摩挲着酒杯边缘，“这种规模的匪徒，在沙漠里可不常见，壮士单枪匹马就能杀出重围，救出小妹，真是好本事。”

土拉格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要么裘敖在说谎，要么就是他本就与匪徒有关，甚至自己就是匪徒中的一员。

裘敖指甲扎入掌心，他没想到，土拉格竟然如此细致，即便是他没把话说明，还是能猜出几分。

娜茜扎垭正要开口解围，庭院入口却突然传来仆从略显慌张的通报声。

“昙公子到——”

众人同时抬眼。

尉迟昙一袭月白锦袍，手中轻摇一柄玉骨扇，步履从容走来。左耳耳垂挂着一枚黑玉耳钉，泛着幽暗的光泽。

是她在沙漠里救过的那个中原人，他怎么在这里！

娜茜扎垭瞳孔微微收缩，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关节处有些发白。

“在下冒昧前来，打扰诸位雅兴了。”

尉迟昙在席间站定，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向娜茜扎垭微微躬身。

“听闻汗女平安归来，在下心中大石终于落地，特来探望。”

娜茜扎垭也挂上笑容，却不达眼底：“昙公子，当日遇刺时我还心忧你是否受伤，却不想几日不见，你倒是稳稳地站在我家里了。”

尉迟昙只是微笑，不发一言。

“原来昙公子和小妹认识，真是缘分，快请入座。”一见到尉迟昙，土拉格满面堆笑，连忙起身迎接。

尉迟昙也不推辞，自然地坐在了土拉格身侧的位置，恰好与娜茜扎垭正对。他目光先是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见她身上毫发无伤，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诧异，又被关切覆盖。

“汗女虽然在外流落许久，但气色依旧这么好，真是万幸。”

尉迟昙向娜茜扎垭敬酒，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一旁只顾着吃肉的裘敖。

“当日在下躲进帐中，惊慌之下昏死过去，醒来后已不见汗女踪迹，不知小姐是如何脱险的，可还记得袭击之时的详情？若能提供些线索，在下必定倾尽全力，为汗女找出幕后真凶。”

他果然要试探。娜茜扎垭心道。

“劳昙公子挂心了，那日我受伤过重失去知觉，再醒来时已经被人所救，具体细节……脑中一片模糊，记不清了。”娜茜扎垭揉了揉太阳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汗女是失忆了？可有请医师看过？”尉迟昙连忙问，更显关切。

“在外条件简陋，只处理了外伤，回家后我一直陪着父汗，还未得空。”娜茜扎垭淡淡道。

“原是如此。”尉迟昙点点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裘敖，“想必这位带着面具的壮士，便是传说中汗女的救命恩人了，还未请教大名？”

裘敖放下酒杯，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裘敖，不是什么人物。”裘敖象征性地点点头，“不知这位昙公子是……”

“在下尉迟昙，一介商人，承蒙各位主家抬举，称我一声昙公子。”尉迟昙微微颔首，“在下虽是中原人，但在西域中也有些人脉，壮士今后若有所需，在下或可相助。”

“不必。”裘敖回答简短生硬，冷冷地打断尉迟昙的话。

尉迟昙也不恼，自顾自地饮酒，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打量着娜茜扎垭与裘敖之间的互动。

裘敖借着给娜茜扎垭倒酒，靠近她耳畔，低声耳语：“你和他认识？”

“行商途中我救了他，我遇刺时他就不见了，现在居然出现在这里，看来是早有预谋。”娜茜扎垭端起冰凉的酒杯，装作饮酒的样子回道。

“他在试探你。”裘敖剃了一盘瘦肉，换走娜茜扎垭面前堆着的骨头。

“我知道，他也在试探你。”娜茜扎垭不动声色地吃肉。

“如果他和那日刺杀你的查陵涅人有勾结，估计会认得我的脸，查陵涅人有魑族王室的画像。”

娜茜扎垭不再掩饰，直接转头看他，扬起嘴角：“怕吗？”

“怕就不来了。”裘敖朗笑道。

娜茜扎垭心中因为这句话悸动了一下，又想起井里的那个吻，一时情难自抑，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裘敖的手猛地一颤，面上也有些僵硬，反手将她的手指握入掌中，温热粗糙的触感包裹而来，力道很大。

娜茜扎垭有些疼，两根手指翘起，挠了挠他的手心。

裘敖一时口干舌燥，狠狠咽了一口口水，仍觉不够，又饮下一大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