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宋大人来得太巧了,三皇子刚刚下达腊月三十总攻的指令 ,他就出现。
到底是真正的巡边大臣,还是另有所图?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宴会才堪堪结束,娜茜扎垭回到自己的小书房,对着一卷西域地图凝神思索,低声同身边的裘敖交谈。
窗外三声叩响,还伴着男人压低的咳嗽声。
“谁?”娜茜扎垭快步走到门边,指着手上的地图示意裘敖收走。
“在下宋衍舟。”宋衍舟晴朗的嗓音传来。
娜茜扎垭皱眉,宋衍舟为何深夜来访?
她推开一道门缝,只见宋衍舟一袭玄色长袍,面色严肃。
他微微颔首:“汗女,事态紧急,请容下官入内详谈。”
娜茜扎垭侧身让宋衍舟进来,他将手中灯笼放下,却未说明来意,只是打量着她身后的裘敖。
“宋大人有话直说,他不是外人。”娜茜扎垭依旧保持警惕,“烦请大人说西域官话,他不懂汉文。”
宋衍舟颔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娜茜扎垭面前。
玉佩质地温润,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是一个中原文字,娜茜扎垭认得,是个“珺”。
娜茜扎垭指甲描摹着文字的沟壑,等着宋衍舟说明来意。
“这是我景朝二皇子李珺的信物。下官此次来西域,虽说是调解商税纠纷,实则是二殿下知晓陛下的密旨被汗女接下,特密令我来此相助。”
宋衍舟唯恐隔墙有耳,声音压得极低。
“我怎知你不是诓我说出证据,然后置我于死地?”娜茜扎垭仍是有疑。
那腊月三十总攻的指令是三皇子下的,同为天家子嗣,少不了自相残杀,二皇子也不见得是个善类。
事关重大,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下官知道汗女心思缜密,特意带来了证据。”
宋衍舟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仔细包裹的油纸,铺在玉佩旁,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烛光下更显繁杂。
“下官本任礼部主客司郎中,负责查录西域各国每年朝贡文书及边境互市记录。”宋衍舟拿起一旁的放大镜,对着文书上的数据。“三年前,下官发现一处蹊跷:自兆京三十九年,多国上报的‘边境冲突战损’数量逐年激增,尤以查陵涅族为甚。”
“按常理,战损如此之大,边境护士应有相应数量的兵器和材料输入以作补充。然而,记事簿中记载,近三年来,输入西域的兵器和生铁总量非但未增,反而开始下降。尤其是去年,查陵涅族上报损毁长矛一千五,剑三千,但以其从互市购入的生铁斤两,只能打造不足八百把剑。”
娜茜扎垭俯身细看这一连串的数字,越看心越沉。她精通商业,对数字极其敏感,立刻看出问题所在。
这样大的数据空缺,正是中原皇帝要他们查的走私!
“下官怀疑,朝中有人与西域势力勾结,私运军械,意图不轨。”
宋衍舟深吸一口气,迅速把剩下的话说完。
“可经下官查探,一切蛛丝马迹,似乎都指向……三殿下,李珹。”
娜茜扎垭与一直默不作声的裘敖对视一眼,站直了身。烛火将她晃动的影子投在墙壁,仿佛无数不安的鬼魅。
宋衍舟带来的证据,居然与他们掌握的信息完全吻合。
“果然是三皇子……”裘敖手指敲打着桌面,喃喃道。
“汗女也查到了三殿下?”宋衍舟心中一惊,没想到娜茜扎垭查案的进展也如此之快。
“下官离京前,三皇子便多次在朝议中主张‘监理西域’。如今看来,所谓‘监理’,怕是吞并的前兆,而私运军械,挑起争端,正式为王师进驻制造借口。”
娜茜扎垭听宋衍舟一口气说了许多,心中也不禁拜服,不仅把裘敖前夜所见所闻悉数告知宋衍舟,还亲自为他倒了一杯奶茶润喉。
宋衍舟喜甜,本捧着奶茶慢慢品尝,但听着娜茜扎垭的话,脸色越来越白。
三年前太子因病薨逝,皇帝悲痛至极,再未立太子人选,但他身体越来越差,朝中于立储一事众说纷纭。
他是二皇子的幕僚,虽知道三皇子有意争太子之位,且朝中支持者不在少数,却没想到他竟如此狠心,居然要用西域万民的血,染红他的登天之路!”
宋衍舟胸口起伏,怒气盛时,手掌狠狠击拍桌面。
娜茜扎垭仔细观察,见宋衍舟虽然长得白净,身形也单薄,但眼神却沉静锐利,并不像死读书的儒人,倒是真有些抱负。
“宋大人,二皇子派您来,到底需要我配合什么,您只管说。”娜茜扎垭心中敬意更甚,稳住心神问道。
“当今陛下宅心仁厚,绝不容许手足相残,这件事二殿下不能挑到明面,只得暗中查探,一举抓住死穴,叫陛下不得不处置三殿下。”
宋衍舟饮下一大口奶茶,当机立断。
娜茜扎垭没有立刻回话,她走到窗边,透过缝隙,望向漆黑的夜空。
云层厚重,满天星子消失不见,就连月光也被遮挡。
“别离那么近,外面风大,你穿得少。”裘敖拿起一件披风,也不顾宋衍舟还在,亲昵地为娜茜扎垭披上。
“汗女,眼下已经拖不得了。二殿下能设法牵制住三殿下的手脚,提供长安内的情报。但西域本地,需靠汗女周旋,殿下命下官全力配合小姐,需要药材,钱货,甚至兵器,下官一定想法子筹来。”宋衍舟见娜茜扎垭迟迟不回话,心中不免焦急。
娜茜扎垭抓着披风,思索良久才缓缓开口:“钱货我瓦木迪家自然不缺,走我的私库便可,至于其他的……”
宋衍舟立刻起身行礼:“下官必竭尽全力。”
娜茜扎垭回眸一笑:“宋大人,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