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稳的生活一直持续到珞目王城落了第一场雪。
雪从后半夜开始下,待到天色渐明,庭院已经被盖满洁净的白。
宋衍舟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匆匆来到娜茜扎垭的院子。
开门的是裘敖,他面色潮红,脸上还带着轻笑,显然刚才正在和娜茜扎垭笑闹。
“宋大人来的正好,娜茜刚说要派人去叫你,来吃珞目冬天时兴的烹肉……”裘敖热络地迎他进屋,这才发现宋衍舟面色凝重。
“出什么事了?”娜茜扎垭也收了笑容。
宋衍舟来不及拂去肩头的雪,快速关上房门,从贴身衣物中取出一封书信。
“这是半个时辰前,下官收到的二殿下的密信。”
娜茜扎垭展开信笺,就着炭盆的光亮查看,信上字迹潦草,言简意赅,却字字惊心。
衍舟:
三日前,三皇兄获父皇批准,将于腊月中,以“代天巡狩,安抚诸国”之名,自长安西行巡视,随行禁军两万。太医院院判沈莫枫请命护佑皇子,随同出行。
前日来信,曾言三皇兄下令腊月三十总攻,此番看来,绝非空穴来风,恐将图穷匕见。
尔在西域,同娜茜汗女务必慎之又慎,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自身为先。
阅后即焚。
李珺手书。
炭盆里的火“啪”地一声,炸开一点火星。
“三皇子要亲自来了。”娜茜扎垭手指用力捏着信纸边缘。
“看来他们还是没放弃总攻计划,三皇子此行,怕是压阵来了。”裘敖眉峰蹙紧拧成“川”字。
距离腊月三十总攻,满打满算只剩一个月,三皇子的巡视队伍也即将出发。
时间就像握不住的流沙,疯狂从指缝中逝去。
宋衍舟将信纸扔进炭盆中,薄薄的宣纸迅速卷曲,燃烧,破损,最后化为灰烬。
他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汗女,局势至此,见招拆招已然不够,我们必须掌握主动权。”
他顿了顿接着说:“依下官看,此时去长安为妙。”
“长安?”娜茜扎垭诧异地抬眼。
“正是,三皇子和天枢司的根基在长安,我们在西域与之周旋,如同隔靴搔痒。也只有深入长安,才能找到更直接指向三皇子的证据。”宋衍舟不容置疑地道。
娜茜扎垭沉默地望着墙上钉着的地图。
这几日,他和裘敖并不只是玩乐,也在夜半之时,对着这片地图低声商讨。
西域的棋局已布满杀机,真正的执棋者,却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在西域防御,如同在洪流中筑堤坝,建造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决堤更快。
唯有溯源而上,直指源头,才能斩草除根。
她没有半分犹豫:“我去。”
“不行!”裘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娜茜扎垭,“长安是他们的老巢,他们知道查案的人是你,你去了,是自投罗网!”
“我知道危险,但我能保全自己!”娜茜扎垭将手覆在他青筋紧绷的手背,安抚着他。
“第一,我大哥泰帕隆·瓦木迪在长安做官,也有府邸,住处便解决了。家族在长安也设有分号,是天然的掩护,人员,物资,那里都有。”
娜茜扎垭又从塌下取出中原皇帝赐下的密匣,取出中原皇帝密令金符。
被查陵涅族人袭击商队那日,她怕匣子在混乱之中不慎丢失,便随身携带,后来她被裘敖救走,匣子便由他保管,直到娜茜扎垭恢复记忆,匣子才再次回到了她手里。
“第二,我有这张金符,有了这个,要是查到证据,可以不受阻拦,直达天听。
“那我陪你去,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否则我不放心。”裘敖快速说。
“我有这么多筹码,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娜茜扎垭以为他又和以前一样,是在自己找存在感,心说他撒娇的本事见长,随口问道。
“我怎么能不担心?”裘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西域同中原相隔千里,若你在长安出事,就算最快,我也要五日才能知道消息,到时候我……我……”
裘敖梗住,没再说下去。他不敢多想,只陷入无边的恐惧中。
国破家亡,失去至亲之后,他一直陷在仇恨和恐惧当中,过了整整十三年。直到娜茜扎垭出现在他身边,毫不犹豫地选择他,毫无保留地相信他,索求他的爱和保护,他才对未来的生活又有了希望。
好不容易拥有了一切,他承受不住再一次失去。
“而且我是有用的,我对你一定是有用的!我说过要做你的武器,你的忠仆,我说过要护着你永生永世的!”裘敖越说越激动,眼眶甚至微微泛红。
“好,我们一起去,谁也不丢下谁。”娜茜扎垭没想到裘敖居然想了这么多,心中一疼,软成一滩池水,荡起一阵波澜,在他的眼神里败下阵来。
裘敖的手还在抖,娜茜扎垭与他十指相扣,让他感受着自己的存在。
“结伴而行未尝不可,只是汗女去了,西域这边无人坐镇,汗女可有信得过的人选?”宋衍舟看着腻歪的二人,心里一阵唏嘘。
“我的好友阿依努尔是旬玛国的大祭司,之前我和裘敖提过,但因为时机未到,我不想把她扯进这些是非。但现在看来……我能托付的人只有她。”
娜茜扎垭单手取出信纸,但裘敖不愿松开她,她只得用手背摊开信纸,“我现在就给她去信,她的预言之能,一定能给予我们帮助。”
“如此甚好,”宋衍舟松了口气,计算着时日,"下官即刻去办通关文牒和身份文件,一切准备妥当,我们就迅速出发。”
窗外白雪纷飞,远处天地苍茫,娜茜扎垭的信笺慢慢写成,烙上火漆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