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号，签约后的第七天，李真熙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正下着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雨。

细雨沙沙地敲着玻璃，留下一道道弯弯曲曲的水痕。她躺在床上听了好一会儿雨声，才慢吞吞地坐起来。床头柜上放着那份已经签好的电影合同复印件，厚厚一沓，她其实还没完全读完——宋雅英说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她只需要知道重点：片酬，拍摄时间，还有她该做的事和不该做的事。

重点是：她，李真熙，要演李闵浩导演的电影《春日之诗》了，演那个叫崔真雅的女孩子。

这七天过得像一场被按了快进的梦。签合同，跟媒体见面（就几家，范围很小），知道下周要第一次正式读剧本，而今天——就是第二次剧本围读会，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剧组里所有人的日子。

做早餐的时候，她的手还有点微微发抖。不是怕，是一种混合了兴奋、紧张和“这真的不是梦吗”的颤栗。

煮着燕麦粥，她打开手机看日程。宋雅英昨晚发来的：

「上午10:00 《春日之诗》第二次剧本围读会

地点：江南区CJ ENM中心3楼会议室

出席：导演李闵浩、编剧金秀贤、主演赵寅成、郑雨盛，及其他主要演员

着装：舒服得体就行，不用太正式」

赵寅成。

郑雨盛。

光是看到这两个名字，李真熙的呼吸就停了一拍。

她知道他们是主演，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但“知道”和“马上就要坐在一间屋子里对着剧本念台词”，完全是两码事。

赵寅成，四十岁，顶级演员，脸和演技都没得挑，电影电视通吃，全韩国没人不认识。郑雨盛，五十岁，电影界的大前辈，拿过青龙奖的影帝，表演是出了名的深沉有味道。

而她，十八岁，第一次演电影，有点胖，长得也普通。

“放松，放松。”她对着咕嘟冒泡的粥小声念叨，“就是读个剧本，只是读剧本而已。”

但心跳还是快得不像话。

上午九点四十，CJ ENM中心三楼。

李真熙抱着剧本和笔记本，跟在宋雅英身后。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边墙上挂满了电影海报，很多她只听说过，还没看过。

“记住啊，”宋雅英声音压得很低，“围读就是大家坐一块儿，把剧本顺一遍，熟悉故事和人物。导演可能会让你读几段，自然点念出来就好，别太过。重点是去理解，去感受。”

“嗯。”李真熙点头，手心又有点湿了。

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在说话。宋雅英在门口停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是李闵浩导演的声音。

李真熙跟着走进去。

会议室挺大，中间一张长长的椭圆形桌子，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正对门的是导演，旁边是编剧。左边坐着——

赵寅成。

他比屏幕上看起来还要高一点，穿了件简单的灰色毛衣，头发随便向后梳着，正低头看剧本。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正好和李真熙对上。

他的眼睛很亮，带着温和的笑意。他对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李真熙赶紧弯腰鞠躬：“您好，我是李真熙。”

导演指了指右边空着的位置：“真熙来了，坐那儿吧。这位是郑雨盛演员。”

李真熙这才注意到右边靠窗的位置还坐着一个人。

郑雨盛。

他穿着深蓝色衬衫，坐得笔直，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听到自己名字，他抬起头，看向李真熙。

和赵寅成的明亮不一样，郑雨盛的眼神更沉静，像看不见底的深潭。他仔细看了她大概两秒钟，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你好。”

声音很低，有点磁性。

李真熙又是一鞠躬：“您好，郑雨盛前辈。”

“不用太拘束。”导演摆摆手，“都坐吧，咱们这就开始。”

李真熙在郑雨盛旁边的空位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檀木一样的香味，很沉稳。

宋雅英在她旁边坐下，用气声说：“放松。”

李真熙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打开了剧本。今天重点是读剧本，读剧本就好，她对自己说。这么一想，好像稍微好了一点点。

十点整，围读开始。

导演先介绍了今天在场的人：除了赵寅成、郑雨盛和李真熙，还有演其他角色的几位演员，以及制片人、摄影指导这些主创。

“今天主要是把剧本前半部分通读一遍，捋顺人物关系和故事线。”导演说，“大家按角色读自己的部分，不用演，但得带点感情。好，开始吧。”

剧本翻到第一页。

《春日之诗》讲的是一个关于救赎和和解的故事：中年诗人李在勋（赵寅成饰）在人生低谷时回到老家小镇，遇到了有自闭症的少年朴贤宇，还有照顾这少年的邻居女孩崔真雅（李真熙饰）。在帮助这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过程里，他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和写诗的灵感。而李在勋的大学老师、有名的文学评论家金尚宇（郑雨盛饰），则像他过去的影子和现在的路标，贯穿整个故事。

第一个场景：李在勋开车回老家，小镇下着雨。

赵寅成开始念：“雨刷来回刮着，像在擦一段模模糊糊的记忆。这条路，有十年没走过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有种厚度，念台词特别自然，没有刻意拿腔调，就像在讲自己的事。李真熙听着听着，渐渐忘了紧张，掉进了剧本的世界里。

接下来是其他配角的戏份。崔真雅出场，在剧本第二十三页。

场景：小镇便利店，深夜。崔真雅值夜班，朴贤宇（自闭症少年）跑进来躲雨，浑身湿透了。

导演看向李真熙：“真熙，从这儿开始。”

李真熙吸了口气，开始念：

“（崔真雅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发抖的少年）贤宇？你怎么……全身都湿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角色该有的担心和温柔。这是她这些天反复练过的语气——郑敏善老师说，崔真雅对贤宇说话，得像姐姐，又像妈妈，有种超过年龄的照顾。

接着是她和贤宇的互动：递毛巾，泡拉面，陪他等雨停。

念着念着，李真熙忘了自己在哪儿了。忘了这是会议室，忘了旁边坐着赵寅成和郑雨盛。她就是崔真雅，在雨夜的便利店，照顾一个需要帮助的少年。

这一段念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导演点了点头：“很好。继续。”

李真熙松了口气，一抬头，发现赵寅成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点赞许的意思。而郑雨盛则微微侧着头，好像在琢磨什么。

围读继续往下走。

一个半小时后，导演说休息二十分钟。

大家纷纷站起来活动，去洗手间，接咖啡，三三两两地说话。李真熙没动地方，还在看接下来自己的戏——她和赵寅成的第一次对手戏。

“真熙xi。”

旁边响起一个声音。她抬头，是赵寅成。

他端了杯水，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笑得很随和：“刚才读得不错。崔真雅这个角色，你理解得挺到位的。”

李真熙赶紧放下剧本：“谢谢前辈，我还在学。”

“不用叫前辈，叫哥就行。”赵寅成喝了口水，“李闵浩导演看人一向准，他说你有‘没被打磨过的真实感’，今天一听，还真是。”

他说得特别自然，一点前辈架子都没有，就像跟同事聊天一样。李真熙稍微放松了点。

“我其实特别紧张，”她老实承认，“第一次演电影，又是跟前辈们一起……”

“紧张是好事。”赵寅成笑了，“我演第一部电影的时候，开拍前一天紧张得根本睡不着。但真开拍了，反而好了，因为你得全神贯注在角色上，没工夫紧张了。”

他瞥了一眼她的剧本，上面用荧光笔画得一道一道的，空白处挤满了小字。

“准备得很认真嘛。”

“嗯，郑敏善老师说，得先懂角色，才能变成角色。”

“郑敏善？”赵寅成眉头挑了一下，“她是很厉害的表演老师。看来你们公司给你配的团队不错。”

正说着，郑雨盛走了过来。他手里也拿着杯子，但没坐，就站在桌边。

“寅成说得对。”郑雨盛开口，声音还是那么低沉，“紧张很正常。重要的是把紧张变成专注。”

他看向李真熙：“你刚才念崔真雅照顾贤宇那段，有个细节处理得好——说‘小心烫’的时候，语气里那个停顿。那是角色本能的关心，不是设计出来的表演。”

李真熙惊讶地抬起头。那个停顿确实是郑敏善老师帮她设计的，郑老师说“真心关心一个人的时候，说话会自然而然地犹豫，会停顿”。

“谢谢前辈”她小声说。

“不用谢，就是看到了。”郑雨盛顿了一下，“导演说下个月初开拍，这段时间你可以多去便利店看看。崔真雅是在便利店工作的，那种环境下的身体动作、反应速度、跟客人说话的方式，都需要细节真实。”

他的建议很具体，也很实在。李真熙认真点头：“我会的。”

“好了，别给新人太大压力。”赵寅成笑着打圆场，“真熙啊，慢慢来。拍的时候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们都在。”

“嗯，谢谢……谢谢哥。”

这句“哥”叫得还有点生涩，但赵寅成听了，笑得更明显了。

休息结束，大家重新坐好。李真熙感觉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至少，前辈们看起来挺和气的。

至少，她没有招人嫌弃。

围读进行到下午一点，到了剧本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崔真雅在便利店被醉汉找麻烦，李在勋帮她解围，之后两个人在店外面说话。

这是崔真雅情绪最激烈的一场戏，她憋了太久的委屈、愤怒、无助，在这个雨夜，对着一个陌生人全倒了出来。

导演忽然说：“真熙，寅成，你们俩试试这段。不用站起来，就坐着念，但要投入感情。”

李真熙心脏一紧。这段她练过很多遍，但都是自己一个人练，没跟别人对过戏。

她看向赵寅成，对方对她点点头，眼神里是鼓励。

“好，从李在勋说‘你没事吧’开始。”导演说。

赵寅成先念：“你没事吧？（停顿）那个人经常这样？”

他语气里有种克制的关心，不是同情，是平起平坐的询问。李真熙一下子就被带进去了。

她低下头，声音小小的：“没……没事。谢谢您。（停顿）他……有时候会来，喝了酒的话……”

剧本写到这里，崔真雅该哭了。但台词就只写了“（崔真雅开始哭泣）”。

李真熙盯着那行提示，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她没发出哭声，只是肩膀开始微微发抖，呼吸变得又急又重。眼泪无声地滚下来，滴在剧本上，把墨字都洇开了。

她的声音哽咽着，但还在努力控制：“对不起……我……我只是……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