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尚北道的清晨,总裹着一层山间特有的清冽。薄雾如纱,软软地罩着沉睡的小镇,连远处屋顶的轮廓都变得柔和。《春日之诗》的拍摄进入第二周,李真熙的戏份开始吃重。导演特意把今天上午空了出来,让她调整状态。接下来要拍的几场戏,对体力的要求不低。
崔真雅在电影里,有不少需要实打实体力的场景:独自搬运沉重的饮料箱,搀扶生病的母亲下床走动,甚至在故事的后段,有一场她在冷雨中不顾一切奔跑的戏。李闵浩导演在最早围读时就点明过:“这个角色不是传统意义上柔弱、需要被拯救的女性。她的确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但她的身体里必须有一种力量感,一种靠日复一日的劳作积攒下来的、朴实的韧性。”
为了贴近这种状态,李真熙每周需要完成三次专门的体能训练。小镇没有那种光鲜亮丽的商业健身房,民宿老板知道她的需求后,很热心地告诉她,镇子东头有一家老式的健身中心,是多年前镇上的年轻人合伙开的,器材虽不多,但该有的都有,胜在干净实在。
早晨七点半,李真熙和宋雅英步行前往。路过镇上的早市,摊贩们正忙着支起篷布,炸物和热汤的香气混在潮湿的空气里,构成了小镇苏醒的独特气息。朴阿姨的药房门开了条缝,看见她们,便笑着扬手:“真熙啊,这么早就去锻炼?”
“嗯,上午没排戏,阿姨。”李真熙停下脚步回应。
“好,有这股劲儿好!”朴阿姨转身从柜台里拿出两瓶运动饮料,不由分说地塞过来,“带上这个,练完了喝,补充体力。”
推辞不掉,李真熙只好道谢接过。这种被小镇居民自然而然接纳、视为一份子的感觉,像温水流过心口,让她四肢都暖了起来。
健身中心藏在一栋不起眼的两层旧楼里,招牌上的字迹被岁月洗得有些淡。推门进去,空间比想象中宽敞些,收拾得井井有条:几台老式但保养得当的跑步机,一排哑铃,一个综合训练架,墙上贴着些泛黄却依旧有力的健身海报。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手臂线条结实,正拿着一块白布,仔细擦拭器械上的浮尘。
“你好,我是昨天电话预约的李真熙。”李真熙上前打招呼。
老板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啊,是来拍电影的李演员!欢迎欢迎。我们这儿条件简陋,比不上城里的,但基础的家伙事都齐。导演特别打过招呼,说要给你安排贴合角色需要的训练。”
他拿出一个边角磨损的笔记本,翻开:“李闵浩导演昨天特意跟我通了话。他说,崔真雅需要的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漂亮肌肉线条,是那种日积月累干体力活攒下的、实用的力量和耐力。所以咱们的重点,得放在功能性和持久力上。”
李真熙点头:“是的,她搬货、照顾人、长时间站立,要的不是外表好看,是身体真的能顶得住。”
“成,那咱们这就开始。”老板合上本子,“先从基础热身活动开始。”
训练进行到中途,健身中心的木门又被“吱呀”一声推开。李真熙正全神贯注地完成一组深蹲,额头沁出汗珠,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老板,我又来报到……咦?”
她循声抬头,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看见赵寅成站在门口,同样一身利落的运动装束,手里拿着毛巾和水瓶。两人目光对上,都是一愣。
“真熙?你怎么在这儿?”赵寅成先开了口,语气带着点意外。
“我来做体能训练。哥你……”李真熙站起身,用毛巾擦了擦汗。
“我?我也得为角色调整状态啊。”赵寅成走进来,把包放在墙边的长凳上,“李在勋这个角色,是个被生活磨得有些疲惫的中年人,但他是个建筑师,年轻时常跑工地,底子里该有一种被磨损却未消失的、属于劳动者的体格感。导演说我最近‘都市气’重了点,得加点粗粝的质感。”
老板在一旁笑了:“那赶巧了。寅成xi从上周开始,几乎天天这个点儿来,风雨无阻。”
赵寅成走到李真熙身边,目光扫过她刚才在用的器械和旁边笔记本上草草记下的计划。“这是老板给你定的?”他问。
“嗯,按导演的要求来的。”
“方向没错,”赵寅成拿起本子仔细看了看,“不过细节可以微调。你看,深蹲组间的休息时间可以再压短一点,增加心肺的持续负荷。崔真雅工作不是搬一箱货就能歇半天,往往是连续性的重复劳动,对心肺耐力要求其实更高。”
他转向老板,语气是商量式的:“方便吗?我帮她稍微调一下计划。”
“当然方便,寅成xi你经验丰富,比我专业。”老板爽快地应道。
接下来的训练,赵寅成很自然地接过了“临时教练”的角色。他没有丝毫刻意表现的意思,只是基于自己多年的拍摄和训练经验,给出具体而实用的建议:调整李真熙举哑铃的角度和轨迹,让它更贴近实际搬箱子的发力模式;教她一种独特的腹式呼吸法,在体力大量消耗时能更好地稳定核心、节省体力;甚至亲自俯身,示范如何用腿部发力、保持脊柱中立,安全地抬起地上的重物。
“拍戏经常遇到需要体力的场面,”赵寅成一边帮她矫正一个细微的姿势,一边说,“我早年拍动作戏不懂方法,受过伤,后来就下功夫学了科学的训练和防护。演员的身体是我们最重要的工具,必须懂得怎么用它,更要懂得怎么维护它。”
他的指导专业且清晰,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当李真熙某个动作反复做不标准时,他不会流露出不耐烦,而是拆解原理:“你看,这个角度下,膝盖承受的压力不对,容易受伤。试试把重心微微前移,感受臀部和腿后侧发力……”
李真熙按照他的点拨调整,果然感觉顺畅了许多,目标肌群的发力感也更明确了。
训练中途休息时,两人并肩坐在健身房那扇朝东的窗边喝水。晨光毫无遮挡地泼洒进来,在老旧但干净的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温暖的光斑。
“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哥。”李真熙拧上水瓶盖,说道。
“我也没想到,”赵寅成笑了笑,额发被汗水浸湿了些,“不过挺好,一个人练有时候容易偷懒,两个人互相看着,反而更有劲儿。”他喝了口水,看向她,“你训练很投入,不像很多新人。不少新人演员一提到体能训练,脑子里只有‘瘦’和‘塑形’,你好像真的在思考这个角色‘需要’什么样的身体。”
“因为崔真雅值得被这样对待,”李真熙认真地回答,眼神清澈,“她不是一个幻想出来的、完美的符号,她是一个真实地、用力生活着的人。如果我训练时偷懒敷衍,那就对不起她。”
赵寅成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欣赏的意味。“这种态度很珍贵”他缓缓说,“在这个行业里,太多人只想快点红,快点被看见,愿意这样沉下心、钻到角色骨头缝里去理解的人,越来越少了。”他停顿了一下,像在回忆什么,“你知道吗?你让我想起自己刚入行那会儿。那时候接到每个角色,也都像捧着易碎的宝贝,拼命琢磨,生怕自己哪一点没演好,对不起写故事的人,也对不起看故事的人。”
“那现在呢?”李真熙忍不住问。
“现在啊……”赵寅成望向窗外,小镇在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中完全苏醒,炊烟袅袅,人影渐多,“现在还是一样。只是可能……更懂得方法了,也更懂得如何在投入的同时,保护自己别被耗干。演员这行,光靠一腔热血走不远,还得有智慧,有韧劲,知道什么时候该全情投入,什么时候该抽身喘息。”
休息结束,训练继续。这一节是耐力专项:在跑步机上以恒定的、略低于舒适区的心率快走,模拟崔真雅长时间站立、走动、弯腰的工作状态。赵寅成上前调整了跑步机的坡度:“便利店的工作不是平地散步,是不断重复俯身、起身、行走的循环,对小腿、脚踝,特别是腰背的耐力是种持续的考验。”
李真熙在履带上走着,赵寅成在旁边同步指导呼吸节奏:“别用嘴喘气,用鼻子吸,用嘴巴缓缓吐。想象你现在在值夜班,店里没客人,你在整理货架,动作不快,但一刻不停……”
他的声音平稳而笃定,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李真熙依言调整呼吸和步态,果然觉得那种过早袭来的疲惫感被推迟了,步伐也显得更扎实。
整整一小时的训练结束,两人都出了一身透汗。老板递来干净的毛巾,笑道:“你们俩这配合,真像专业的教练带着学员。”
赵寅成用毛巾擦着脖颈,笑了:“我也就是分享点经验,真熙悟性好,一说就懂。”
走出健身中心时,已近上午九点。小镇完全活了过来,街道上行人穿梭,各家店铺门户大开,生机勃勃。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气。
“一起吃个早饭?”赵寅成很自然地提议,“我知道前面有家汤饭店,店面小,味道很地道。”
“好。”
那家汤饭店确实不大,只摆得下五六张方桌,但收拾得窗明几净。老板娘显然对赵寅成很熟悉了,见他带着李真熙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随即恢复如常:“寅成xi来啦?老规矩,牛骨汤饭?”
“两份牛骨汤饭,一份加辣,一份清汤。”赵寅成熟络地点完,转头对李真熙解释,“她家的牛骨汤是真正熬足了时辰的,浓而不腻,训练后喝很滋补。你不能吃辣吧?朴教授定的饮食规矩,宋经纪人提过。”
李真熙有些讶异:“哥怎么记得这个?”
“宋经纪人闲聊时提过一嘴,说你的营养师非常专业,每天食谱都精确到克。”赵寅成给她倒上温热的大麦茶,“其实不用绷得太紧,演员也是人,也需要从食物里获得单纯的快乐和满足。偶尔一顿,天塌不下来。”
汤饭很快端上桌,热气蒸腾,香气扑鼻。赵寅成将那碗清澈的汤饭推到李真熙面前:“尝尝看,这是小镇才有的、踏实的味道。”
李真熙拿起勺子,小心地尝了一口。汤底醇厚鲜美,牛肉炖得酥烂,米饭吸饱了汤汁,入口温暖妥帖。这是她来到小镇后,第一次在外面吃饭,之前都是宋雅英严格按照朴教授的方子,在民宿的小厨房里准备三餐。
“好吃吗?”赵寅成问,自己那碗红彤彤的辣汤,看着就让人冒汗。
“嗯!”李真熙用力点头,眼睛因为满足而微微弯起,“很实在,很暖的味道。”
“这就是崔真雅会吃到的东西。”赵寅成一边吹着自己碗里的热气,一边说,“不是多精致的料理,就是家常的、用心的、能提供能量的味道。记住这个感觉,她在便利店匆匆吃那个打折便当时,心里大概也是这种简单的、填饱肚子就好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