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日早。
车子转个弯,一个工厂门口聚集的都是人,栅栏门前有个男人,看起来年龄不大,正在愤慨地说什么,群情激昂的人们附和着。时卿安匆匆看了一眼,即使栅栏门后都是拿枪的卫兵,领头那位年轻人毫无惧色。
车内无人交谈,每个人都在关注街上的乱景。沈桐忍不住催了祁向深好几次让他快点,她总觉得要出事。
车好不容易安全驶进医院,车刚停稳,沈桐就窜出去往自己诊室跑。景毅、时卿安赶紧跟过去。
沈桐刚穿好白大褂,一个护士急忙跑进来扶着门框喘气:“沈医生,手术室!”然后又一阵风似地跑了。
沈桐拔腿跑向手术室。
时卿安在奔跑的过程中,躲避着走廊上的人,在手术门口,时卿安看到了刚才慷慨激昂的年轻人浑身是血地躺在担架上,一群身上也是血的汉子们抬着他进手术。
手术室灯亮着,汉子们面目阴沉,揣手蹲在手术门前等结果。
时卿安在担心沈桐之余,感受着乱世带给她的冲击,无力感让她闭上眼,却又看见,没多久前,那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年轻人在栅栏门口鲜活的样子,而如今他生死未明躺在里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桐走了出来,那群汉子们神情紧张地将她围住,沈桐口罩下的愧疚明明白白昭示那位年轻人的死讯,汉子中有个人一边抹眼泪一遍怒气冲冲地想冲出去干架,被自己人拽住:“先安葬小顾吧。”
他们抹了一把脸,将那位小顾烈士带出医院。
沈桐插兜靠着墙,眼神失焦。时卿安刚要去宽慰几句,小护士又把沈桐叫走,沈桐专业地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立刻跟上,护士一边走一遍介绍情况:“病人叫井上,霓虹国人,腹痛剧烈难忍,现在在您的诊室。”
时卿安等人又赶紧跟着沈桐跑。
诊室床上躺着个吱呀乱叫的男人,脸色发白,沈桐在他肚子上按了几个地方,井上叽里呱啦地像是在咒骂,旁边的随从像是怕沈桐不专业到摁死井上,一脸如临大敌。
沈桐迅速做出判断:“阑尾炎,需要手术!”
随从中有听得懂华国语的,先翻译给井上听,井上骂骂咧咧地点头后,那随从用蹩脚的华语威胁:“要是大佐出了什么事,要你好看。”
沈桐看见井上点头后立刻招呼护士找人将人往手术室推,对狐假虎威的随从眼神都欠奉。
时卿安再次站到手术室门口时有些恍惚,她有些天真地想着刚才听见小顾去世的消息可能是假的吧,她很难解释怎么就对百年前只在车上见过一面的人的牺牲如此耿耿于怀。旁边叽里呱啦的随从将时卿安拽回到现实中,她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他们,注意到站在她旁边的景毅在看自己。
景毅自然注意到了时卿安刚才的出神,他问道:“你还好么。”
时卿安点头:“嗯。”
这次手术室的灯熄灭,麻药还没消退的井上先被推出来,他的随从一拥而上,对着昏迷的人殷切关心。沈桐走出来对着随从交代术后注意事项,然后随从生怕每个人都是过来刺杀井上的,遇上挡路的人粗鲁地将人搡到了一旁,全然不管周围的怒目而视,乌泱泱一群人就把只是做了个阑尾手术的小霓虹恭送进了病房。
沈桐面无表情看着眼前这群人将医院吵成菜市场,没说什么,转头回了自己的病房。
眼前之像引得接受过完整九年义务教育的现代人们肝火旺盛,往常刷视频看到类似血气上涌的视频时,总有一种巴掌伸不进屏幕的无力感,而现在,愤怒于这个巴掌还是不能痛快抽出去。
眼不见为净。
这天也就这么结束了,期间小霓虹们又过来找事儿,一会儿他家井上大人怎么还没醒,一会儿井上大人什么时候能喝水,井上大人什么时候能吃东西,吵的人脑仁儿疼。时卿安闭上眼心里暗暗骂道:对只狗都比对父母好。
晚上开会的时候,大家交流今天各地方都很紧张,有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五月十六日早。
来自和平年代的人们头一次见到这种阵仗。她们在去医院的路上遇到了好几拨游行示众的人,其中不乏身着校服的年轻人。
政府不会坐视不理,有暴动就会有铁血镇压。时卿安坐在车里,看着这个时代思想进步的人们在慷慨激昂,那股无力感涌上心头。即使下去阻止也没有人会听,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也难说是这群人推动了时代,还是时代的发展必然会牺牲这群人。
街上一片草木皆兵,时卿安不安感浓烈。
等到了医院没多会儿,听见临近几条街传来枪声,总不至于是大白天有人当街放炮。
沈桐立刻站起来,眼睛盯着接连传来巨响的方向。
景毅时卿安对视:出事了。
沈桐又开始在手术室里忙碌,手术的灯一直亮着,手术前的长廊里到处是只增不减的伤员。伤势轻的在骂人,伤势重的在哀嚎。
种种声音交织,吵得时卿安有些耳鸣。这就是乱世么?从前的历史只是冰冷的文字,当自己置身于其中时,才觉历史书字字泣血。悲伤化为实质,堵在了他们的喉头心上。
总得做点什么。国家大义前,比自己还小的年轻人们的勇气让时卿安等人暂时忘记了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站在这里。他们竭尽所能地帮助伤员,清理、包扎伤口,带伤员找地方休息,能做什么就做什么。甚至无暇顾及和自己队友们打招呼,可一抬头,就看见景毅、祁向深在不远处干净利落地处理伤情。甚至一直在外待命的杜妍她们也跑进来帮忙,晕血的楚辞闭着眼帮祁向深端着医用托盘,白着个脸闭眼咬牙站着;就连陆轻扬、许知佑这对连体婴都分开游走于需要帮助的地方。
时卿安嘴角微微掀起接着低头扎进伤员中。
在伤员中也会碰到霓虹人。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的时卿安真想杀了他们,可是她怕引起蝴蝶效应,便只是在包扎时暗下重手,对小霓虹狗叫的咒骂声充耳不闻。
事已至此,来自现代的人直面这个时代的残忍,已经无法置身事外,刚到这里来时开会的主题还围绕在任务上,现在他们每个人心中都堵了一团历史的阴影,任务反而变成了次要,在真正大规模伤亡面前,一切都显得渺小起来。
时卿安左手支颐靠在在沈桐办公室窗前望着夜景出神,景毅端了杯热牛奶伸到时卿安眼前,温声道:“沈桐还在手术室,向深和杜妍在门口守着,黄叔和那俩小孩儿在家里也安全。”
时卿安接过牛奶,道了声谢,轻啜一口便又放下。
景毅见她心事重重,不想打扰她,靠在窗户右边短暂休息。
“我讨厌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
景毅转头看着突然出声的时卿安,月光铺陈在她迷茫的脸上,她双眼没有聚焦,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可是景毅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我能感觉到时间在悄悄溜走,也知道沈桐的结局,可我除了守在她身边,什么都做不了。”
景毅没再看她,转头注视月亮,端起手中微凉的牛奶灌了一口,“我一直在尝试将自己和这个世界剥离开来,”他抬头饮尽杯子里的最后一点牛奶,左手五指拢着杯口轻轻晃动杯身,整个人没骨头一样靠在窗框上,“你知道我的职业,如果非要她出事任务才能成功的话,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会让我好过一些。”
景毅左手提着杯子轻轻撞了一下时卿安的杯子,清脆的撞击声将时卿安的注意力拉回到景毅身上,景毅在苦笑:“可是我做不到。”
景毅说完就又抬头注视月亮。
角色转换,时卿安看着景毅,莫名地一瞬之间竟有些释然。
景毅身为人民公仆,习惯了拯救者的角色,从业前后被灌了不知道几脑子的“为人民服务”,现在当需要有人置身危险以此为自己带来利益时,该利益附带的负面条件就变得格外蜇人。
而对于时卿安来说,她更在意包括沈桐、关秋意在内的所有在此时局中都会被波及的人,可能“妈妈”被叫多了,她越发难以接受那早就注定好的结局。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困境,人活着就有各种各样的烦恼,能解决就去解决,不能解决的也只是徒增烦恼,在后者带来的失败笼罩下,应是能做什么就做什么,最起码哄得自己的“心”舒服一些,这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推倒了心里的大石头,时卿安明显轻松很多,她效仿刚才景毅的动作,和景毅的空杯子干杯,然后喝尽牛奶,景毅惊讶于时卿安片刻间的转变,时卿安眼眸于暗夜中熠熠生辉,她拍拍景毅的肩膀:“那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走吧孩儿她爸!”
景毅只怔愣了一瞬。小太阳将心中的阴翳照散大半,景毅长舒一口气,呼出心中郁气。
几乎在手术室待了一天,沈桐整个人脸色苍白,靠在手术室门前的墙壁上,看见爸爸妈妈过来,立刻小猫一样依偎在时卿安怀里:“妈妈,我好累啊,我们回家吧!”
时卿安心中软软酸酸的,刚才做好的心理建设差点儿坍塌,她心疼地摸了下沈桐的头:“好!你饿不饿啊!”
一行人往外走。快要走出大门时,被一位日本士兵拦住,是井上身边那位会华语的霓虹人,那人看起来很生气:“你今天去哪了!为什么没有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