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只会带来更大的错误。
他很快给自己下了判断。
——他必须离开床榻。
可殿门未开,他不能擅自出殿;
伤势未愈,他也不能贸然离去。
那么,只剩下一种位置,是“安全”的。
温然花了很长时间,才从床上挪下来。
动作很慢,却极克制。
像是在尽量不惊动任何人。
他先确认自己没有留下新的血迹,又披上外衣,用力将衣襟系紧,仿佛那样便能把身体重新固定住。
扶着案角站稳时,他短暂地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
而是在确认——
自己此刻,是否“越界”。
确认完毕,他才一步步往殿内最里侧走去。
那里光线最暗,靠近立柱,
是影子自然聚集的地方。
温然跪了下去。
不是因为命令。
而是因为——
这是末等影卫,在主殿中候着时唯一不会越界的位置。
背脊挺直,双手置于膝上。
呼吸被刻意放得极轻。
他在心中一遍遍确认自己的定位。
他现在不是“温然”。
他是乙七三。
乙七三不该被照顾,不该占用床榻,不该在主子休息的地方留下存在感。
乙七三的职责,是在主子看不见的地方,隐身,消失,确保安全。
至于治疗与静养——
那只是任务继续所必需的条件,而不是恩宠。
他这样告诉自己。
心口那点翻涌的不安,才慢慢压了下去。
许定言回到殿中时,夜色已深。
殿门合上,他几乎是本能地先看向床榻。
人不在。
那一瞬,他的步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下一刻,视线迅速扫过整个内室。
灯影在柱间摇曳。
他的目光,落在一片阴影里。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停住了脚步。
温然跪在那里。
安静得像殿内原本就该存在的一部分。
灯火照不到他的脸,只能勾勒出一个过分端正的轮廓。
脊背笔直,姿态无可挑剔。
像是早已习惯,甚至已经忘了还有别的站法。
许定言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已经把人夺回来了。
当众撕毁了分派记录,毁了身份牌。
可温然,却仍旧留在——
被允许的最低限度存在的位置上。
不是赌气。
不是抗拒。
而是——
他真的认为,自己只配待在那里。
这一刻,许定言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用权力收回了人。
却还没有收回——
温然对“自己是谁”的认知。
而那,
远比撕毁一块身份牌,
要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