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谢相知的腿伤已愈,行走时只余一丝几不可察的滞涩,沉在骨缝里,像一道幽暗的印记。这具曾濒临破碎的躯体,如今重新被他掌控,步伐沉静而精准,如同他眼底那片冷却下来、却愈发粘稠的墨色。
他不再需要轮椅,行动的自由却并未带来解脱,只让那蛰伏的暗影得以更从容地逡巡。他行走在宫闱的明暗交界处,俊美面容上曾经的癫狂被一层薄冰似的平静覆盖,唯有偶尔掠过的眸光,像深潭下无声游弋的毒蛇,冰冷,滑腻,伺机而动。
他依旧每日踏入偏殿。黄昏时分,雷打不动。
江不书仍在那架铺着雪狐皮的轮椅里,对着窗外那堵切割天空的宫墙。他的沉默是一种有形的屏障,比任何言语的抗拒更坚韧。谢相知送来的药,他安静地喝;搁下的点心,他极少触碰;插瓶的花,他视若无睹。一切都在无声地重复,日复一日,仿佛一场永无止境的僵局。
谢相知也不强求。他有时坐下,隔着三步之遥,目光像无形的蛛丝,细细缠绕在那张沉静的侧脸上。有时,他会俯身,指尖“不经意”擦过那截细瘦伶仃的腕骨,触手冰凉,如握寒玉。江不书会几不可察地一颤,却从不躲闪,亦不抬眼。
直到那日,谢相知立在暮色将合的窗边,背对着轮椅,声音平淡无波:“皇兄要大婚了。”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吞噬灯芯的微响。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江不书毫无变化的背影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对象是沉舟侧。”
搭在狐毛扶手上的指尖,微微陷了进去。很轻微的动作,未能逃过谢相知的眼睛。
他走近两步,阴影如幕布般罩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冰冷:“猜猜看,皇兄点了谁做证婚人?”
江不书终于有了反应。他极慢地转过头,那双沉寂了太久的眼眸对上来,里面没有惊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了然。
谢相知笑了。那笑容纯粹,冰冷,浸满愉悦。“是我。”他直起身,理了理毫无褶皱的袖口,“很意外?我也觉得。或许皇兄认为,由我这个弟弟,这个曾经差点掐死他心上人、又刚与他在地上滚作一团的亲王来证婚,更能彰显这场婚礼的……与众不同?或者,他觉得这是一种‘信任’与‘绑缚’?”尾音上扬,讥诮如针。
江不书重新转回头,望向窗外沉落的暮色,不再给他任何回应。
谢相知也不在意。他得到了他想要的——那眼底刹那的波动,已足够喂养他心中那头盘踞的兽。他转身离开,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例行的试探。
---
温景行的指定,是在一个无人的午后。御书房里只有兄弟二人,空气凝滞。皇帝看着已然行动自如的弟弟,目光复杂,沉默良久才道:“这场婚事,非同寻常。证婚之人,须是至亲,须了解国师,了解朕,了解这其中所有牵扯。”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刺来,“更要让所有人看见,皇家的决心,与……一致。”
谢相知垂眸应下,心中一片冷然。至亲?了解?决心?一致?不过是想将他这同样“离经叛道”的亲王绑上这艘船,用他的“不正常”来衬托这场婚礼的“正常”,分担朝野非议。同时,也是一种隐晦的警告——将他置于众目睽睽的见证者位置,他不得不“安分”。
他欣然接下了这枚棋子,并让自己成为了棋盘上更不可预测的那一枚。
他以“证婚人”之名,精准地介入筹备的关节。礼部呈上仪程,他指尖轻点“盟誓”一项:“增‘天地共鉴,山河为凭’八字。国师擅玄理,此语更合意境。”轻描淡写,将私情盟誓拔高至国运层面,既捧了国师,又堵了众口——谁敢非议为国祈福之礼?
司天监择定吉时,他沉吟:“亥正三刻?星象虽佳,然寒气初升。国师体寒,皇兄亦不宜久立风露。提前至戌末,可好?”理由冠冕,体贴入微,无可辩驳,却悄然改动了仪典的时序。
他甚至过问婚宴菜肴:“鹿肉性燥,国师清修,恐不宜。换作云腿蒸鲥鱼,取其‘鲜’‘洁’。”细微之处,处处彰显对另一位“新人”的熟稔与“关怀”。
这些举动,如滴水入潭,涟漪暗传。朝臣窃议:亲王与国师竟如此相熟?陛下兄弟情深至此?议论传入温景行耳中,皇帝只深深看他几眼,目光复杂难辨。沉舟侧依旧闭关,对一切不闻不问,仿佛即将大婚的并非己身。
谢相知享受着这种隐于幕后的操纵。他如织网的蜘蛛,不动声色地吐丝,将这场婚礼,将温景行,将沉舟侧,乃至观望的朝臣,隐隐纳入自己的节奏。每一步都看似妥帖,符合“证婚人”身份,却在细微处,埋下唯有自己知晓的伏笔。
---
第七日黄昏,谢相知屏退左右,独自走入渐浓的暮色。他步履看似闲散,却毫无目的,穿过一道道寂静宫门,不知不觉,竟行至西侧一处荒废旧苑。此处曾是先帝早逝妃嫔居所,久无人至,只有几个老宫人看守。苑中有小池,池心一座六角亭,以九曲石桥相连,名“撷芳亭”。
他本欲离去,目光却骤然凝住。
暮色四合,池面烟霭微笼。撷芳亭内,竟亮着两盏素白风灯。灯影摇曳,清晰映出亭中相对而立的两人。
玄色常服,身姿挺拔,是他的兄长温景行。青衣广袖,侧脸清矍,是那闭关多日的国师沉舟侧。
他们未着婚服,仅寻常装束。石桌上似有几样简单器物,看不真切。但两人之间那种静谧而凝重的氛围,隔着池水暮霭,依然沉沉压来。
温景行微微垂首,对沉舟侧说了句什么。沉舟侧颔首。随即,两人同时撩衣,面向亭外苍茫暮色与幽深池水,缓缓跪了下去。
不是寻常跪坐,而是郑重其事的……跪拜。
谢相知隐在岸边老柳的阴影里,一动不动。指尖嵌入粗糙树皮,木刺扎入,细微痛感尖锐,他却浑然未觉。只是看着,看着他那身为帝王的兄长,与那位超然物外的国师,在这荒芜旧苑的孤亭中,对着天地暮色,无声而虔诚地,拜了下去。
一拜。
起身。再拜。
二拜。
动作沉缓,凝滞,带着近乎祭献般的庄重。
谢相知忽然想笑,胸腔却被无形之物堵塞,闷窒发慌。原来如此。什么盛典,什么百官见证,皆是戏码。真正的盟誓,早已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对着寂寥天地,悄然完成。他们无需他的“证婚”,甚至从未真正在意。他那些费尽心机的操纵,在此刻这幅静谧画面前,显得如此自作多情,如此……滑稽可笑。
亭中二人已行完第三拜,并未夫妻对拜,而是就着跪姿,转向彼此。温景行伸手,欲握沉舟侧的手,动作在半途微顿,最终只极轻地,触了触对方青色衣袖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