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陆亿唐特意起了个大早,提着工具包假装要出门,走到院门口却绕了个弯,躲进了廊下的假山后面。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在她几乎快要睡着时,一个纤细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溜了进去,手里端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瓷盅。
透过大门门缝,陆亿唐看见那人小心翼翼地将瓷盅放在桌案上,还特意摆正了些,然后怯生生地朝内室方向望了一眼。
陆亿唐眯起眼睛——那是个女子,嘴角有颗小小的痣,正是前些日子在柴房里,偷偷给她送馒头和水囊的那个丫头!
小丫鬟放下东西,转身就要走。陆亿唐一个箭步从阴影里窜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嘿!可让我逮着了!”
小丫鬟吓得“啊”一声低呼,看清是陆亿唐,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当场就要跪下:“陆、陆姑娘……哦不,陆大人......”她想起之前挤兑陆亿唐那些话,知道昨日宫内来了大人,这陆姑娘已然成了陆大人,心下难安。
陆亿唐一把扶住她,笑嘻嘻道:“别怕别怕,我就是好奇,你干嘛天天偷偷给我送吃的?”
小丫鬟愣了一下,随即脸更红了,连连摆手:“不、不是的,陆大人,您别误会!是、是给二公子的……”
陆亿唐笑容一僵:“给姜玖的?”
小丫鬟点头:“奴婢妹妹受过二公子大恩,一直无以为报。听说二公子受伤了,就想着炖点补品……可、可二公子院里从不让丫鬟近身伺候,奴婢只好趁他早起出门前,偷偷放在外间……想着他或许能用了再去办公……”
“奴婢后来偷偷来看,盅都空了,奴婢还以为……”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埋得更低。
陆亿唐恍然大悟,随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搞了半天,自己是沾了姜玖的光,还把人家小丫鬟的一片心意给截胡了!姜玖天不亮就走,根本就没发现这几上还有东西,全进了她的肚子。
她目光在小丫鬟身上顿了顿:“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
“唰——”
朱漆大门被门房轻轻推开,陆亿唐往后缩了缩脚。
这门楣高得要命,雕花的铜环擦得锃亮,门内探出的抄手游廊,气派十足,叫人眼晕。
“姜玖.....”陆亿唐捏着腰间新得的官牌,想给自己增加一点底气,不料话说出口还是有些发颤:“你带我们来错地方了吧?”
她虽得了正七品的俸禄,可西城小工坊的日子过惯了,哪里见过这般排场。
如今正是春意初现的时候,只见庭院深深,一进套着一进,穿过月洞门,迎面是片半亩方塘,塘边栽着垂柳,枝条垂到水面,映得塘底的锦鲤都机灵神气。
最里头的跨院更是宽敞,地面铺着青石板,墙角有现成的石案,甚至预留了通风的窗棂,简直是为工坊量身定做。
陆三宝看得直咂舌,搓着手不敢往里头走:“二公子,这宅子......怕是得花不少银子吧?我们兄妹俩,哪能住得起这个。”
姜玖站在月洞门边,今日虽没上朝,她还是穿着浅青色的武官常服。她没立刻应声,目光扫过方塘的水面,落在陆亿唐脸上时,才缓声道:“陛下赐了你俸禄,往后还有晋升的机会,住这里合身份。”
陆亿唐掰着指头算,自己那点俸禄,不吃不喝攒十年,怕是也够不上这宅子的零头。她张了张嘴,想问问这到底要多少钱,可看姜玖那云淡风轻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出口,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跨院改工坊正好,”姜玖往前走了两步,指尖拂过跨院的石案:“通风好,光线足,木料能堆在西侧的耳房,不会受潮。你要是想加个锻造的炉子,我让人来砌,保证不扰主屋。”
这些话说出口,抑制不住的记忆在姜玖脑内接踵而来——
这里,就是前世陆亿唐 “巧工斋” 的旧址。
当年陆亿唐科考屡屡碰壁,又不愿屈就于寻常匠人行会,整日闷在西城的小破屋里,琢磨些精巧的机关、改良的工具,眼里满是不甘。
姜玖瞧着心疼,便把这处闲置的私宅买下来给她,只说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银子我来出,不用顾忌旁人”。她从没想过要陆亿唐造军械,只盼着她能守着一方工坊,做自己喜欢的事,平安顺遂就好。
起初的 “巧工斋”,确实如姜玖所愿那般岁月静好:跨院里摆满了陆亿唐的 “宝贝”:能自动关合的木匣、省力的汲水机关、精准的测量工具,等等。
她穿着宽松的外衣,整日趴在石案上琢磨,时而蹙眉摆弄零件,时而拍手笑出声,自得其乐。那时来工坊的,多是些好奇的邻里、买机关玩具的百姓,偶尔有匠人来请教工具改良的法子,陆亿唐都倾囊相授。
姜玖每次来,都能看到她眼里的光,能听她叽叽喳喳说着新做的巧物。
可她没料到,陆亿唐的心里,从来都藏着更大的天地。
西北边疆战事吃紧的消息传来时,姜玖正在东南兀度战场的前线厮杀。
她后来才知道,那些日子,陆亿唐看着流民逃难的模样,听着士兵伤亡的惨状,整夜整夜睡不着。她开始偷偷查阅军器图谱,瞒着所有人,在工坊深处搭起了秘密的锻造炉,悄悄研制连射火炮。
她用姜玖给的银子买精铁,用工坊的工具打磨炮膛,甚至瞒着姜玖,托人从边关买来旧火炮拆解研究。那些日子,跨院的灯常常亮到天明,锻造的火光映红了窗纸,她却对外只说在改良器具。
直到一次试射,火炮的轰鸣声震彻西城,才彻底藏不住。
那威力惊人的连射火炮,瞬间惊动了军方和朝堂。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只懂摆弄小机关的女子,竟能造出如此厉害的军械。
一时间,东宫、岐王府的人纷至沓来,都想拉拢她。
*
“姜玖?你发什么呆?”
陆亿唐的声音把姜玖的思绪拉回现实。她回过神:“没什么。”
陆亿唐有些狐疑地盯着她。她讲得实在细致,像是早就琢磨过千百遍。
不过,这里确实好。陆亿唐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想象着自己的战船模型摆满石案,图纸铺在窗前的大案上,心里那点欢喜便像水草似的疯长。
可疯长的欢喜下头,又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她转头看向姜玖。
春日的风拂过姜玖的发梢,将那缕垂在额前的青丝吹得微微晃动,她的眉头今天一直是蹙着的,却比往常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陆亿唐心上。
陆亿唐忽然想打趣她。
她想笑着说—— “姓姜的,你是不是舍不得我搬走,故意找这么好的宅子,想让我知难而退,继续赖在你府里”。
她清了清嗓子,话都到了嘴边,却突然卡住了。
不是说不出口,是不敢说。仿佛一旦说破,那点藏在心底的念头就会破土而出。
她好像,真的不想搬走。
不想再也不能随手捞起姜玖案头的茶水喝,不想再也听不到她深夜在书房翻卷宗的沙沙声,不想再也看不到她受伤时强撑着的模样,甚至不想再也不能和她拌嘴、偷吃她的点心和补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亿唐的脸刷地就热了。
怎么会这样?
她是来买宅子的,是来给哥哥和自己寻个住所的,怎么会舍不得那个总是藏着心事、说话又噎人的姜玖?更何况,她们很有可能根本就有不共戴天之仇!
“在想什么?” 姜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