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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已出了黔国公府西侧的角门,一道身影正猫着腰,远远跟在阿毛身后。
陆亿唐踮着脚,衣服被夜风灌得鼓鼓的。
她盯着阿毛手里那只小小的泥人。
那是她下午在集市上,蹲在泥人摊前捏了半个时辰的成果。
是照着姜玖那副皱着眉的模样捏的,眉眼间的神态,她自认为捏得极像。
“嫌弃我捏得丑也就罢了,还让阿毛偷偷藏起来,我倒要看看你藏到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她在心里嘀咕着,脚下加快了些步子,生怕跟丢了。
阿毛显然对这条路很熟悉,专挑那些窄小的、路灯昏暗的小巷走。
陆亿唐跟着绕了好几个弯,鼻尖渐渐闻到城墙根下的气息,才看见阿毛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墙洞前。
那墙洞藏在老槐树的根须后面,洞口被几块松动的城砖挡着,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阿毛左右张望了半天,确认巷子里没人,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块一块抽开城砖。洞口不大,黑乎乎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泥人,又往里探了探,像是在确认位置,才轻轻把泥人放了进去,再将城砖按原样砌好,拍了拍手上的灰,长舒了一口气。
“藏得倒挺严实!”
陆亿唐突然从树后跳出来。
阿毛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跳起来,回头看见是她,脸色瞬间白了,捂着胸口连连拍着:“陆、陆姑娘!您怎么跟过来了?差点把我的魂儿都吓飞了!”
“别管我怎么跟过来的,” 陆亿唐叉着腰,走到墙洞前,伸手就要去抠城砖,“说,姜玖让你把泥人藏这儿干嘛?这里面是不是还藏了别的东西?”
“别碰!” 阿毛赶紧扑过来拦住她,双手死死护着墙洞,脸皱成了苦瓜,“陆姑娘您可千万别动!”
见陆亿唐露出了“你继续”的表情,阿毛苦着脸道:“二公子说了,这墙洞比府里安全!我要是让您动了,二公子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什么东西这么金贵?” 陆亿唐不依不饶,伸手就要去掰阿毛的手,“我就看看,又不拿她的!”
两人拉扯了半天,阿毛急得手都搓出了血,也死活不肯松口:“真不行!二公子的吩咐,我不能违背!陆姑娘您就别为难我了,我…… 我真不知道这里面藏了啥!”
陆亿唐见他态度坚决,高声道;“好,我也不是那种强人所难的人,不过就一件事——”
她凑近阿毛:“我今天跟你过来的事,你不许告诉她!”
阿毛赶紧摆手:“不说不说!”
陆亿唐满意地拍拍手。
只要姓姜的不知道自己知道了这个风水宝地,她肯定还会往里面塞东西。
总有一天,把她的大本营一锅端!
陆亿唐转念,说道:“你们家二公子,实在是小家子气。一个破泥人,至于藏得这么严实吗?”
阿毛连连摆手:“可不是啊陆姑娘,二公子只把非常重要的东西藏在这里。比如......”
见陆亿唐脸上露出邪恶的笑容,阿毛赶紧守住了口,一句话也不再说。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城外的石桥。
桥下的桥洞里,隐约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嗽。
陆亿唐停下脚步,借着月色往桥洞里看,只见里面蜷缩着一个老婆婆带着两个小孩,都裹着破烂的被褥,在夜风里缩成一团,连呼吸都透着寒意。
陆亿唐看着他们,眼神软了下来。她从怀里掏出所有的碎银,走到头发花白的老流民面前,把银子递了过去:“拿着吧,买点热乎的吃。”
老婆婆愣了愣,接过银子,连连道谢。
陆亿唐摆摆手,转头对阿毛说:“我跟我哥刚到翊都的时候,也跟他们一样,背着个破包袱,身无分文。那时候我们就想,先在这桥洞里凑活几晚,等找着活计再搬家。”
陆亿唐叹了口气,想起当年的窘迫,“我们来了三回,每回都被官差赶跑。那些官差来得特别勤,像是盯着这儿似的,说这里不许流民住。我们没办法,才绕到城西的破庙里,才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阿毛有些惊讶:“可这里历来是流民暂居的地方,怎么会不让住呢?”
“谁说不是呢。” 她看着桥洞里,忍不住嘀咕:“现在看来,那些官差也不是一直都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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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晨光熹微,姜英已经坐在内室的书案前,看起了卷宗。
人人皆说,他这个黔国公平庸守成。他或许并不像自己曾经的父亲和祖父一样,有一身征战沙场的好本事,但他并不是个庸懦的人。
他知道,在没有真本事的情况下,谨小慎微方能守得平安,守得黔国公府未来。至于以后的事情,就交予子孙后代。
他有三个孩子,大儿子姜珪去得早。
二女儿姜玖,小时候观着极好,虽是女儿身做了男儿养,但姜英真有那么一些时候,庆幸自己当初给内侍官报错了性别。
那孩子十岁的时候,已经俨然有了她祖父的风范。哪怕是玩一个小小的战争游戏,她也能很快摸清其中门道、扮演将领、赏罚分明,懂如何分析形势、正奇出兵,是个天生的将才。
可惜十二岁的时候,她生了一场大病,那之后便如换了心一般。
姜英叹了口气。
至于小儿子姜珣......
正想到这里,门帘被轻轻撩开。
赵夫人牵着姜珣站在门外。
“老爷倒是比往常还早。”
姜珣的小手里端着个漆盘,盘里是一碟刚蒸好的枣泥糕和一杯普洱茶,热气裹着甜香飘到姜英鼻尖。
赵夫人脚步轻缓,走到案边时,先伸手试了试茶盏的温度,才把盘子搁在卷宗旁,“知道你今早要理旧档,特意让小厨房多蒸了一碟,垫垫肚子。”
姜英抬头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柔和。这府里上下的人,只有赵夫人记得他的口味。
他放下毛笔,捏起一块糕,入口绵密,缓缓开口:“你也起得早,昨夜没睡好?”
“哪能呢。” 赵夫人挥挥手,示意姜珣退下,挨着书案边坐下:“就是想着老爷昨夜为玖儿的事动了气,怕你晨起心绪不宁,过来看看。”
她说话时语气温婉,眼神却留意着姜英的神色,见他没露出不耐,才继续往下说,“其实昨夜我回去后,又仔细琢磨了半宿,觉得这事,咱们得换个法子想。”
姜英咬着枣泥糕,只微微颔首:“你且说。”他向来信赵夫人的心思。
“那陆亿唐,” 赵夫人声音柔和:“不管从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野丫头,现在是陛下亲赐的‘翊都巧匠’,还赏了正七品的俸禄。这赏不是咱们府给的,是宫里下来的。也就是说,是皇恩。”
她顿了顿,见姜英抬眸看她,才继续道:“老爷您素来谨慎,该知道这皇恩二字重千斤。咱们若是请她另则住所,传出去,有心之人往大了扯,甚至能说咱们轻慢有功之臣,连带质疑咱们对陛下的忠心。”
姜英眉头慢慢蹙起。他拿起茶盏抿了一口:“你说的这些,我不是没琢磨过。只是玖儿她......”
“我知道老爷担心玖儿身份。” 赵夫人适时打断,语气很是恳切,“可您再想想,那陆亿唐为何对玖儿服服帖帖的?她是外域来的美人,模样又艳光夺目的,又得了陛下的封赏,按说该心高气傲,怎会甘愿跟着玖儿东奔西跑?依我看,她定是有把柄落在玖儿手里,才会这般听话。”
这话戳中了姜英的心思。
他也疑惑过陆亿唐的顺从,此刻被赵夫人点破,倒觉得豁然开朗。
“更要紧的是,” 赵夫人声音压得更低:“玖儿的身份,是咱们府最大的忌讳。这些年全靠着遮掩,才没被人察觉。如今陆亿唐在她身边,恰恰是个最好的掩体。”
“有陆亿唐这么个显眼的人在前面挡着,玖儿——说出来老爷别生气——那好色纨绔的名号,岂不是坐的更实?”
姜英脸色微微黑了黑,但还是点点头。
赵夫人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老爷您想,玖儿身边跟着这人,能把她的真实身份藏得更深,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姜英沉默了。他指尖在茶盏边缘反复摩挲,心下有了几分权衡。
他向来信赵夫人,不仅因为她是自己的妻子,更因为她总能把利弊掰得明明白白,从不会只看表面。
“你说的是。” 半晌,姜英缓缓开口,声音柔和了几分:“我昨日急糊涂了,倒忘了这些关节。”
他抬眼看向赵夫人,眼底带着几分依赖,“那依你之见,就留着他们?”
“留着稳妥的。” 赵夫人见他松口,脸上露出柔和的笑意,“咱们不仅要留,还得表面上待陆姑娘客气些。给她安排好住处,她要什么玩意儿,让管事们尽快备齐。这样一来,既全了皇恩,又护了玖儿,御史台那边也挑不出错处,岂不比赶人稳妥得多?”
姜英点点头,拿起毛笔,把那碟枣泥糕往赵夫人面前推了推:“你也吃块,挺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