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耳尖有点红:“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啊,” 陆亿唐挑眉,“在黔国公府我们就住隔壁院子,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那能一样吗?”姜玖简直要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态度气到,“那是黔国公府,你是黔国公府的座上宾,无人知道你到底住在哪儿。现在在红卫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说住一处,是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我的身份……现在还不是公开的时候。你这样胡说八道,传出去你的名声要不要了?”
陆亿唐这才反应过来姜玖在顾虑什么,满不在乎地揉了揉手,往前凑了凑,笑嘻嘻地看着姜玖:“这有什么?我陆亿唐的名声什么时候好过?”
姜玖别开脸,看着漆黑的海面,叹了口气:“总之,人多口杂,你暂且安心住在红卫舫,别胡乱说话了。”
陆亿唐耸耸肩:“知道了知道了。”
*
夜色渐浓,红卫舫的灯火渐渐熄灭,只剩院角的灯笼在寒风里摇曳。
陆亿唐躺在火炕上,翻来覆去没睡着。厢房很暖和,火炕烧得滚烫,可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下午和姜玖的对话,嘴角忍不微微上扬。
忽然,窗棂被轻轻敲了三下,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陆亿唐心里一动,披衣爬起来,走到窗边刚一掀帘,就见一道青影从雪地里跃起,动作轻捷得像只夜鸟。
“你怎么来了?” 陆亿唐赶紧推开窗户,一股寒气涌进来,带着雪的清冽。
窗外是冰天雪地,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姜玖踩着窗台,身上的披风落满了雪,发梢都结了层薄冰。
她轻悄悄翻身跳进屋里,雪沫从披风上簌簌落下,在地上积了一小堆水迹。
听着陆亿唐的问题,姜玖拍了拍身上的雪,语气有点闷闷的:“没什么事,过来看看你这边住得惯不惯。”
“住得很好啊,火炕热得很。” 陆亿唐顺手拿起旁边的干布,帮她擦着发梢的冰碴,“军营离这儿这么远,你跑这么一趟就为了问这个?”
姜玖垂下眼睛:“你不希望我来么?”还没等陆亿唐回答,又避开她的目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了过去:“顺便给你带点东西。”
陆亿唐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冻得硬邦邦的冻梨,裹着厚厚的棉絮。“这是……”
“下午听你们聊起冻梨,” 姜玖道:“刚好看到了,就给你带了几个。”
“你倒是有心。” 她把冻梨放在炕边,转头看姜玖还站在原地:“愣着干嘛?过来烤烤火。”
姜玖走到炕边坐下,火炕的暖意透过衣衫传过来,驱散了不少寒气。
两人并肩坐着,窗外的风雪声呜呜作响,屋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一时太过安静,陆亿唐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她把刚刚给姜玖擦头发的干布拿在手里,这时开始不自然地擦起她衣服上掉落的积水。
“其实……” 姜玖忽然开口,“还有件事。”
“什么事?” 陆亿唐转头看她。
“我们来了大寒浦这么多天了,你想不想回家看看?”她说得非常自然,好像陆亿唐的家就在隔壁两步远的地方,只要敲敲门,她的父母就会出来开门一样。
陆亿唐擦拭的动作顿住了,她望向窗外,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家不在了,但如果你想去,还是可以找到原来的......”
陆亿唐打断她:“姜玖,你知不知道,我喜欢这大寒浦什么?”
陆亿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喜欢这里,每年都有永夜。喜欢这里会不停地下雪,下很大的雪。厚厚的雪积起来,一层又一层,把所有的沟壑、路径、甚至是废墟……都盖住了。这里,那里,看起来都差不多,白茫茫一片,浑然不分。”
“这样,只要到了这里,我就觉得自己到家了。不用再去找,曾经那个家在哪里。”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紧了。
陆亿唐忽然转头,目光落在姜玖脸上:“永夜就快到了。古书里说,这是极阴之昼,太阳会连着好多天不露面,只有漫无边际的黑。”
她顿了顿,盯着姜玖的眼睛:“明天,是最后的余光,往后,就只剩黑沉沉的夜了。”
姜玖闻言,眉头轻轻蹙起:“永夜无光,得让弟兄们熟悉暗地作战,盾牌边缘得加反光石,不然连队友都分不清。”她还在琢磨军务,眼里全是细致的筹划。
陆亿唐却忽然笑了,把干布丢在一边:“满脑子都是练兵。” 她往姜玖身边凑了凑,暖意顺着衣衫渗过来,“我小时候啊,最盼着永夜了。”
“那时候岛上的孩子会凑在一起,借着冰面反射的星子堆雪獾的雪人,谁堆的最像,就能赢一袋冻山楂。” 她指尖在空中比划着,眼里闪着光,“有一年,我和阿蓉堆的明明最像,偏偏有两个小男孩不同意,还砸了我们的雪人,被我揍了一顿,扒光了衣服扔在冰面上,冻得牙齿直打颤。”
说着,她的目光又落回姜玖脸上,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眼尾:“说起来,你这眼睛真好看。而且这下面——”
她轻轻拂过她眼角:“有三颗小小的痣。”
姜玖偏过头,耳尖泛起薄红:“就是普通的黑眼睛,有什么好看的。”
“才不是。” 陆亿唐摇头,指尖顺着她的眼廓轻轻划过:“别人的黑眼睛要么沉,要么冷,就你的不一样,看着很温柔的,像藏着光。”
这话太过直白,姜玖的脸颊也热了起来,刚要开口反驳,却听陆亿唐忽然换了语气:“姜玖,你既然死过一回,那死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