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这叫分小队?” 姜玖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嘲讽:“三百多人分三组,每组百十人,这顶多算拆分大部队。”
她转头看向山坳外黑沉沉的海面:“你忘了我们要造的是什么船?那种船吃水浅、转向快,能在冰礁区里穿梭自如,可加上火炮,一艘船最多只能载十到十五人,你这百十人一组的队伍,怎么上船?怎么在接舷战时展开?”
陆三宝的脸瞬间白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抬手点向队伍:“按我说的改。”
“每五人一组,编作一小队 。” 姜玖指尖在空中虚划,模拟小队作战的轨迹,“一人持盾在前,盾下方要凿出防滑纹路,既能挡箭,还能固定在冰面上稳住身形;两人握短刀贴盾侧,专砍靠近的敌人;一人持长枪,护着小队侧翼,防敌人绕后偷袭;最后一人带弩箭,在队后支援,专射远处的舵手和帆手。”
“小队之间要能经常观察,能够相互接应,左边小队遇袭,右边小队立刻侧转补位。”
陆三宝和陈景渊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连忙掏出随身的木牌,在上面划着分工,生怕记错。
“现在改还不晚。” 姜玖说完,转身往山口走,紧了紧披风,留下一句:“半月后,我来验兵。若是还像今日这般,你们俩就跟着士兵一起,去冰礁区泡半个时辰,好好醒醒神。”
留下这句话,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的雾霭里。
*
接下来的半月,山坳里的灯火彻夜未熄。橘红色的火光映着冰挂山壁,把整个山坳照得看似暖融融的,与外界的极寒形成鲜明对比。
陆三宝几乎把自己钉在了山坳里,他不再是站在一旁指挥,而是亲自编入第一小队,当了名长枪手。
枪杆被磨得发亮,手心的冻疮愈合又裂开,渗出来的血珠结成暗红色的冰碴,说不清是疼还是痒,他却只是偶尔哈口气搓搓手,又继续带着小队演练。
夜里士兵们回到旁边不远的简陋营地休息了,山坳里只剩下篝火噼啪作响的声音。陆三宝还蹲在篝火旁,一遍遍推演小队配合。
木牌上的字迹被冰雾打湿,又被火烤干,反复几次后变得模糊不清,他就用刀再新刻上去。
*
翊都。皇城。
宫宴刚结束不久,内侍们各司其职,收拾着宴后的残局。
李德全站在养心殿偏殿门口,正对着两个小内侍细细叮嘱:“你们仔细着点!这宁州贡的雨前龙井,用去年存的玉泉山雪水再温一遍。陛下刚刚宴上喝了不少黄酒,怕腻,这茶最解腻。”
他抬手点了点案上的熏香炉:“还有这沉水香,浅燃半块,万万不可多放!陛下近来浅眠,浓香扰神,若是惊了圣驾,仔细你们的皮!”
“李公公!”
李德全回头一看,岐王萧琰一袭宫装锦袍立在宫道旁,连忙收敛了脸上的威严,瞬间堆起满脸谄媚的笑。
他快步上前,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双手垂在身侧:“哎哟,是岐王殿下!老奴给殿下请安!”
萧琰缓步走近,目光扫过偏殿门口的布置:“陛下歇下了?”
“回殿下的话,陛下刚入内殿更衣,吩咐老奴先布置好休憩的地方。”
李公公依旧躬着身:“殿下若是有要事见驾,老奴这就进去通传?”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瞟了萧琰一眼。
萧琰摆了摆手:“不必了。”
李德全正要退下,萧琰又叫住他。
“李公公,” 萧琰语气带着些试探,“近日父皇对我,似是不如从前热络?祭天、祈谷这几次重要大典,都让太子主持了?”
李德全连忙停下脚步,转过身:“岐王殿下多虑了!”
他压低声音凑到萧琰身侧:“陛下此举,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太子乃储君,理当主持礼仪,彰显正统,这都是门面功夫。”
他抬眼偷瞄了萧琰一眼,见对方神色稍缓,又赶紧补充:“若不是陛下属意您,怎会让您手握京营与西北水师半数兵权?南边兀度三战三捷,您亲自督战退敌千里,陛下看了捷报,连日眉开眼笑,私下还跟老奴夸您有先帝之风呢!”
萧琰眼底的疑虑渐渐散去,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弧度。
李德全看出他的自得,又继续补充:“ 更别说,陛下这几日还特意下旨让您再去西北督兵!这等关乎边防安危的重任,陛下不交给太子,也不交给其他宗室,偏要托付给您,这可不是无上荣光是什么?足见陛下心里,您的分量比谁都重,往后这大位的归属,还未可知呢!”
萧琰更高兴,拱了拱手,带着随从大步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渐行渐远。
萧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拐角,李德全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他左右张望,见内侍均已散去,四下无人,这才提了提官袍的下摆,快步朝着皇城西侧的隐蔽暖阁走去。
那是他这些年无论多晚,只要接到示意就必须赴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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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内没有点灯,窗缝透进的微光,映出帷幔后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人正伏案摆弄着一副机关棋,黑白棋子在镂空的檀木棋盘上错落,指尖拨动间,棋子落位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主子,” 李德全躬身禀报:“岐王殿下已信了奴才的话,满心以为陛下仍属意于他。”
帷幔后的人轻笑一声,声音阴恻恻的:“愚蠢。”
指尖一挑,一枚白子落下,恰好堵住黑子的所有生路:“皇帝从前抬举他,不过是借他制衡太子。如今他兵权过重,尾大不掉,连兀度都被他打服,陛下心里早已有了忌惮。你没见近来太子监国的次数越来越多?至于让他去北境,呵呵,那不过是想将他调离京畿重地,让他远离京营兵权核心罢了。等他麾下将士疲敝,再慢慢削去他的兵权,到时候他没了依仗,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李德全连忙应和:“主子明鉴。”
帷幔后的人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你退下吧,按规矩行事即可。”
李德全重重叩首,躬身退去,暖阁内重归寂静。
没过片刻,一道黑影悄然从侧门而入,单膝跪地,声音低沉:“主子,程墨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