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多解释,招呼工匠们照看船坞,自己拉起姜玖的手,脚步轻快地跃上船首。飞燕船如离弦的箭,破开带着冰碴的海面,朝着更北方向驶去。
飞燕船劈开带着冰碴的海面,船首溅起的浪花落在船板上。
姜玖看着陆亿唐握着舵柄,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船身在风浪中也稳稳当当,三角软帆迎着风,像展开的羽翼一般。
姜玖的发梢被海风冻得微硬,沉默片刻,还是轻声问道:“船成功下水,你好像……并不怎么激动?”
陆亿唐握着舵柄的手顿了顿,迎着风笑了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觉得很多事情,真到实现的那一刻,反倒没那么激动人心了。”
她转头看了眼姜玖:“反倒是这一路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候,更让人快乐。”
姜玖闻言,轻轻点头:“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是不开心,或是不满意。”
“怎么会不满意。”陆亿唐摇摇头,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认真地望着姜玖,“你曾告诉我,你前世是个女将军。可这一世,你明明有领兵的本事,为何不见你上战场?”
姜玖的身形微微一滞,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刚要开口解释。
“你不用急着说。”陆亿唐打断她,“我只是想说,不管是因为什么,我都会陪你,到披甲的那一天。”
姜玖感觉自己的脸颊在黑暗中泛红了起来。
“快到了。” 陆亿唐转头对姜玖说。
姜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岸线,只见那里有一道月牙形的避风崖湾。
严酷的风刮过海面,却在踏入这处海湾时骤然温柔。
陆亿唐稳住舵柄,让飞燕船缓缓泊在冰封的浅滩外。
船首轻轻撞上薄冰,“咔嚓”一声划出细碎的裂痕。陆亿唐率先跳上岸,脚下的沙粒混着冰晶,踩上去咯吱作响。姜玖紧随其后,刚站稳脚跟,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屏住了呼吸。
整道月牙形的崖湾,像被黑暗藏起来的仙境。崖壁上挂满了雾凇,银白的冰晶缀在枯枝上,像一夜梨花盛开,风一吹,簌簌落下,似碎雪纷飞。
湾内藏着一汪天然暖泉,冒着袅袅白雾,泉水顺着石缝汇入海湾,映出朦胧的暖光,冰与暖交织,意境缱绻。岸边的枯木像玉雕一般,空气里是清冷的水汽混着淡淡的草木香,吸一口都觉得沁人心脾。
“天爷,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 姜玖跟在她身后,忍不住轻声惊叹。她裹着的披风被白雾濡湿,发梢沾着细碎的冰晶,却顾不上拂去,目光扫过雾凇、暖泉、冰封的海面,眼底满是惊艳。
陆亿唐笑了,抬手拂去她肩上的霜花:“我娘当年发现的,说这里是藏在大寒浦海里的仙境。”
她拉着姜玖往暖泉边走去,泉水边的石头被泡得温热:“小时候我怕冷,她就带我到这儿,暖泉边永远不冷,还能看见冰面下的小鱼游来游去。”
姜玖挨着她坐在温石上,白雾缭绕在两人周身,让这暗沉的天色变得柔和。
她转头看向陆亿唐,见她眉梢眼角的疲惫都淡了几分,只剩温柔。
“这么暖和,要不咱们泡一泡,暖暖身子?”陆亿唐忽然提议,搓了搓手:“我娘说这泉水最好,泡一泡能解乏。”
姜玖一怔,下意识点点头,刚要起身,就听陆亿唐补充道:“反正这儿就咱们俩。”
她说得随意,像是在说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陆亿唐说着,弯腰把冻得硬邦邦的靴子脱了,又褪下袜子,将脚轻轻放进泉水里,舒服得喟叹一声:“嘶——真暖和。”
她只顾着感受暖意,没注意到姜玖已经转过身,正抬手解着披风的系带。
等陆亿唐抬头,正好瞥见姜玖脱下披风,露出里面的中衣,正要继续解扣子。她愣了愣:“姜玖,你干嘛呢?”
姜玖吓了一跳,手猛地顿住,转头看她,见她只脱了鞋袜,双脚泡在水里,正笑得眉眼弯弯,才反应过来自己会错了意。
她顿时慌不择路地抓起披风往身上裹,连系带都系错了:“你不是说……这儿就咱们俩吗?”
陆亿唐笑得直不起腰,“我就泡泡脚,你倒好,准备全进去了?”
姜玖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是你没说清楚。”
陆亿唐笑够了,又见她窘迫,便不再打趣。她从暖泉里跳出来,转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布包。布包磨得有些发白,打开,里面是一缕头发。
她蹲下身,将布包轻轻放在温泉边一块青石上,白雾漫过石板,她的声音也被白雾浸得软软的:“娘,我来看你了。”
姜玖走到她身边,安静地站着,望着陆亿唐的背影,望着崖壁上簌簌落下的雾凇、暖泉升腾的白雾,永夜的黑暗在身后蔓延。
“娘,我造出很厉害的船了。”陆亿唐的声音很是雀跃,像小时候跟母亲报喜,“比你当年的更轻更快,水师的旧船估计连我们的尾巴都追不上。”
“我还遇到了她。”陆亿唐伸手把姜玖拽到自己身边。
她继续对着虚空,仿佛母亲就在眼前聆听:“你别看她看起来像个精致又冷淡的玉人儿,其实她会偷偷捏丑得让我跳脚的泥人,会因为我几句话就耳朵发红,会在雪夜里跑很远,就为了送几个冻梨.....”
姜玖脸色微变:“陆亿唐!”
陆亿唐笑了笑,继续道:“这些时候的她,很简单,很暖和,让我觉得.....真好啊。”
“她替我挡过弩箭,也为我向皇帝老儿讨要官位。她陪着我,一步一步站稳了脚跟,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看着我造出了连射火炮......最逗的是,她说她,上辈子就认识我。”
她笑得眼角都有些湿润:“娘,要是你在这儿,一定眉毛皱得紧紧的,板着张脸警告我,不要听信花言巧语。你不信那些东西,前世也好,神仙也罢。”
她停顿了一下,握住姜玖的手,目光凝在两人交握的指尖:“我原本也不信,但现在我不得不信。因为有时候她的眼神,会突然变得很远很远,好像在看一个我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那时候,我会觉得有点害怕。”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些:“你走后,我和哥哥去了翊都。我一个人躲在工坊当学徒,被人欺负过,也饿过肚子。但我从不害怕。我记得你的话,要活得不留遗憾,要活得什么都不怕——我以为,我只要给你和爹报了仇,就没有遗憾了。”
“直到前几天晚上,她坐在我身边,告诉我,她曾经很害怕日光。”陆亿唐轻轻道:“我的心突然狠狠揪了一下。突然发现,我的人生有好多遗憾,还有好多害怕。”
“我好遗憾,没有办法陪在十二岁的她身边,替她挡开那些光。” 陆亿唐抬起头,看向姜玖:“我也好害怕,在永夜过后,在有一天,她会去到我看不到也摸不着的地方。”
“娘,我知道我没用。我没有长成你说的那么坚强的样子,但是——我喜欢她。”
披风裹住了两人,挡住寒风,暖泉的白雾裹着她们,崖壁的雾凇簌簌落下,落在她们的发间。
“娘,如果你同意,就让这雾凇落得再久些吧。”
风穿过海湾,雾凇果然又簌簌落下,像是无声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