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渊这才注意到局势已然反转。
飞燕船船身轻巧灵活,避开敌船冲撞的同时,弩手齐射,连射铳轮番开火,精准对准的死士,短短片刻,死士已伤亡过半,剩下的人吓得缩在船板上不敢露头。
死士死伤惨重,库尔玛的主力也被士兵缠得难以脱身,混乱中,死士杀红了眼,连库尔玛的人都敢砍,场面越来越乱。
原本计划的抢粮变成了惨烈的缠斗。
“撤!全军撤退!”
库尔玛站在主船上,看着失控的死士、重创的船队,还有远处渔村燃起的大火,脸色铁青。他此行本是为了抢粮活命,绝非让族人白白送命。
大梁能占据上峰,既靠飞燕船的速度优势、连射铳与火炮的压制,更靠库尔玛的底线——巴图的死士失控滥杀,让他不愿再恋战,这才给了大梁收势的机会。
“撤退!” 库尔玛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哥!不能撤!我要杀了她!” 巴图嘶吼着:“就像当年父亲断了她舅舅手脚,我要杀了她!”
“是吗?”
就在陈景渊已经在指挥水师后退时,突然听见姜玖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只见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瞬息之间,姜玖已经登上了巴图所在的快船,她手腕一动,长剑往前一送。
巴图惨叫一声,弯刀掉在海里,捂着耳朵往后退。
“撤退!”库尔玛再次下令,波阎的船队开始后撤。
“姜玖!你给我等着!”
*
“姜统领!”陆三宝走过来,望着撤退的波阎船队,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波阎人退了!”
姜玖收回眺望的目光:“百姓和士兵伤亡如何?”
两人正说话间,陈景渊走到码头边,他自己的胳膊也被刀划了道深口子,鲜血浸透了衣料。
“西边渔村遭了巴图死士的祸,弟兄们牺牲了五人,伤了十五人,还有两个重伤的怕是熬不过今夜。百姓死了两人,伤了八人。
姜玖的眉头拧得更紧:“好好安葬牺牲的弟兄。百姓的伤亡统计好,后续按军规抚恤。”
*
月亮静静悬在天际。
士兵们正清理战场,冻硬的地面上,血渍凝结成暗褐色的斑块,踩上去咯吱作响。
姜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望向西边的海面。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海鸟在低空盘旋。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总觉得不安,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结束。
姜玖看着陆亿唐检查连射火炮的炮膛,突然听见西侧冻土滩传来一阵 “咻咻” 的破空声 。
“姜副统领!” 哨探捧着箭跑过来:“箭上有布条!”
姜玖展开布条,粗糙的麻布上用炭灰画着歪歪扭扭的字:“镇远侯外甥女,敢来东滩见一面?躲在营里当缩头乌龟,不如趁早滚回翊都!”
“是巴图。” 姜玖的指尖攥得布条发皱,冷冷道: “他没跟库尔玛的船队走,是专门回来找我的。”
陈景渊凑过来看了布条,眉头拧起:“这疯子!副统领你刚刚砍了他一只耳朵,他居然还敢回来!他只剩十几个残兵,还敢来挑衅!我带一队人过去,直接把他剿了!”
“不行。” 姜玖抬手拦住他,目光望向西侧滩涂。
那里隔着半里浅海,礁石林立,残船歪在滩上,正好成了伏击的掩护:“他要我单独去。你带人过去,他躲在礁石后放冷箭。咱们刚折了弟兄,不能再为他白白伤亡。”
“可你一个人......” 陆三宝急得跺脚: “他那些死士都是亡命之徒,二公子,我跟你一起去!”
姜玖眸光越来越冷,“他骂的是我舅舅。”
她顿了顿,对陈景渊道,“你们在营里守着,别过来。我若半个时辰没回来,再带人去东滩。”
“姜玖!”
姜玖回头,看见陆亿唐正盯着她。她刚想安慰她别担心,就见她粲然一笑:“放心去吧!”
姜玖点点头,转身往海边走,士兵们都围过来,眼里满是担忧,却没人再劝。
东滩的风更烈,刮在皮肤上如同刀割。
姜玖刚踏上滩涂,就看见礁石后转出十几个人影。
巴图站在最前面,耳朵在渗血,身后的死士都张着短弩,箭尖对准她。
“哟,还真敢来?” 巴图摆了摆手,示意死士们把手里的武器放下:“我还以为,镇远侯的外甥女跟她舅舅一样,只会躲着不敢出来。”
他举起手里的玉佩,在月光里晃了晃,“这玩意儿,是当年我爹从你舅舅身上扒拉下来的,我们把他绑起来,没杀,只是扒了个干净,废了他的手脚,又给放回了你们大梁!”
“他死活不让我们把这东西拿走,跟个笑话似的!”
姜玖的剑梢微微下沉,剑尖在滩涂的湿泥上划出一道细痕。
那是祖母留下的玉佩,舅舅和母亲各一块。
“把玉佩还我,滚。”
十几支弩箭同时射来,箭尖带着寒光,直扑姜玖。
她反而往前冲了两步,长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
“铛铛铛” 几声脆响,箭杆被剑刃劈断,断箭落在泥里,溅起水花。
死士们愣了愣,没料到她剑法这么快。
巴图也眯起眼,提着弯刀冲过来:“有点本事!可惜,还是要死在我手里!”
他的刀势又狠又急。“不知死活。” 姜玖的眼神彻底变冷。她借力踏在一块礁石上,身形腾空,青琅剑从空中劈下。巴图慌忙举刀去挡,“咔嚓” 一声,弯刀被劈成两段。剑刃余势不减,劈山而下。
身后的死士见巴图吃亏,举着短刀围过来。
姜玖落地时脚尖一点,身形如影,剑影如虹。不过瞬息,五个死士就倒在滩涂上,剩下的也吓得不敢上前。
巴图捂着流血的肩甲,看着姜玖的眼神从暴虐变成恐惧,转身就要往海里跑。
那里停着一艘快船,是他留的退路。
“想走?” 姜玖猛地掷出长剑,剑刃破空,精准地刺穿他的小腿。
巴图惨叫一声,摔在浅海里。
姜玖走过去,从他腿上猛地拔出剑,血顺着剑刃往下淌。
“你刚才说,你废了我舅舅的手脚?” 她的声音很轻。
巴图趴在水里,想求饶,嘴里却还硬着:“你不敢杀我!我是波阎首领的弟弟…… 我哥哥库尔玛不会放过你……”
“你配我杀你吗?” 姜玖冷笑一声,剑刃抵在他的脖颈上:“你配吗?滥杀百姓,亵渎英烈,你这样的人,杀你我都怕污了我的剑!”
她话音刚落,剑刃又往前送了半寸,巴图疼得惨叫。
“姜副统领!” 远处传来陈景渊的声音。
他终究不放心,还是带了几个士兵过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别杀他!留活口能问周德彰的证据!”
巴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吼着:“对!我知道周德彰的事!我能说!他给我传信,他传递军情!他说我们可以杀大梁人!别杀我!”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姜玖的心上。
周德彰果然通敌。舅舅和自己死在自己人手中。
她看着巴图手里那块染着舅舅血泪的玉佩,突然抬眼。
“唰 ——”
巴图的惨叫戛然而止,头颅滚落在浅海里。海水带着头颅漂了漂,最终撞在礁石上,一动不动。睁着的眼睛里,恐惧还没有褪去。
陈景渊和士兵们僵在原地,被姜玖身上骤然爆发的戾气吓得不敢说话。
她站在浅海里,浑身浴血,握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眼神空洞得吓人,像刚从地府里爬出来一般。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俯身,捡起那块玉佩,指尖不住颤抖,想要用手擦拭玉佩上面的血迹,却越抹越花。姜玖用力喘着气,只觉得浑身的血气都在往头顶聚集。
突然,身边出现了一个人,她拉过姜玖的手,拿过那块玉佩,在自己的衣服上擦干净,又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