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程墨。
他双手被镣铐锁住,镣铐上缠着细链。劲装沾着干涸的泥点,脸色苍白,却依旧梗着脖颈,眼神桀骜。
目光扫过姜玖时,没有半分闪躲,反倒带着几分挑衅的冷意。前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她顿时手脚冰凉。
萧玔的目光扫过码头上整齐排列的二十多艘飞燕船,眼底全是赞许:“飞燕船的形制,倒比京营的战船更灵活。”他的目光掠过周围的士兵:“你们都退下,我和姜统领有话要说。”
*
两人沿着滩涂往远处的瞭望塔走,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越来越近。
程墨则被两个守卫押着,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
直到远离了水师营地,风声与海浪声交织,响声震耳,恰好掩盖了谈话的动静。
萧玔看了看姜玖的失态,目光点了点程墨:“你果然知道。”
“什么?”姜玖回过神来:“殿下这是何意?”
“程墨的身份,你果然知晓。”
姜玖一脸茫然:“程墨的身份,你是说,他是岐王心腹?”
萧玔摇了摇头:“姜玖,你既然查到了真相,你为何不对我说实话?”
萧玔突然开口,又转向程墨:“程墨,你以为藏在萧琰身边,就能掩盖当年的罪行?” 他看向姜玖:“他是萧聿埋在萧琰身边最深的钉子,当年镇远侯一案,从伪造粮草文书到替换军械弩弦,全是他亲手执行。”
说着,萧玔从袖中掏出一卷密封的绢帛,扔在程墨面前:“这是东宫暗卫查到的证据 —— 萧聿与你的通信,上面有你专属的暗印,还有替换军械的手令副本。”
程墨冷笑:“一张破纸也敢定罪?我是岐王麾下侍卫,与什么萧聿毫无干系!”
姜玖的脸色慢慢变了:“殿下,你说.....你说什么?”
“程墨,不是岐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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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玔紧盯着姜玖的眼睛,紧紧蹙眉:“你当真不知道?既然你不知道,为何如此失态?”
说着,他从衣襟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盒。
打开后,里面铺着猩红的绒布,放着几样东西——一张泛黄的调令残片、一小块暗红的丹砂。
萧玔拿起那张调令残片:“你看这个。”他将残片递到姜玖面前,指尖点在印鉴边缘:“当年大寒浦守军的粮草调令,我们一直道是伪造东宫的印?”
姜玖的目光落在残片上。这正是她追查舅舅旧案的核心疑点,早在很久之前,这证据便放在了太子那里。
此刻萧玔的语气,却好像知道了另外的隐情。
姜玖没有说话,等待着他的下文。
“东宫用的丹砂是西域贡品,颜色偏亮。”他慢慢说道:“而这印鉴上的丹砂,与东宫不同。”萧玔拿起那块暗红的丹砂,放在残片旁比对:“这种暗红带褐的,是江南朱砂矿炼制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我辗转多处才找到当年负责刻印的工匠。他怕被灭口,躲在江南乡下。当年是程墨找他,拿着东宫印模的拓本,让他伪造印鉴,盖在调令上。”
“魏王.......”姜玖喃喃自语:“箫聿.......”
魏王一向以 “贤王” 自居,好似从不轻易掺和派系纷争
突然间,一件事情在她脑中闪过。她突然抬头望向萧玔:“今年春天的时候,进贡的黄金茶,陛下给了哪些人?”
萧玔凝神片刻:“这件事说来倒是令人印象深刻。那黄金茶,原本内务府是要遍赏勋贵的,谁知,陛下一句话‘魏王最好此茶’,便干脆全部送了他。虽是盛宠,实则也是怕分赏不均惹出派系纷争,倒让魏王得了全利。”
陆亿唐在李监正那里搜刮来的黄金茶,原来是来自魏王萧聿。
“原来如此,”姜玖心下一惊:“他连将作监都......”
萧玔看她表情奇怪,问道:“怎么了?”
姜玖没接话,缓缓道:“这么说来,连岐王......也被萧聿玩弄在鼓掌之中?”
姜玖的声音带着几分怅然,目光飘向远处的冰海:“你我都以为他是最大的威胁,他抢兵权、拢朝臣,处处与东宫针锋相对。可现在看来,伪造调令、渗透将作监、暗中布局的都是萧聿 —— 难道我们一直都斗错了?是萧聿在背后挑拨,让我们鹬蚌相争?”
萧玔沉默了片刻:“你不提,我也正想与你说此事。”
他走到瞭望塔旁:“岐王确实是我一辈子的对手,我们争储位、争兵权,明争暗斗从未停过。可查到萧聿的线索后,我回头翻了许多旧案,才发现不对劲。”
他语气沉了些:“我东宫的粮草被劫,线索指向岐王。他京营的军械失窃,最后查到的证据指向我。甚至连波阎几次突袭边境,都恰好发生在我们争斗最烈的时候。现在想来,证据像是有人故意摆在那里,等着我们互相猜忌。”
萧玔语气沉痛:“我们斗了十年,斗掉的是大梁的国力。”
姜玖弯腰,指尖拂过那张陈旧的调令,她看了一眼程墨,突然转向萧玔。
“殿下,此人我要亲自审。”
*
周德彰那厮虽然官职没有了,却落得个富贵闲人,给太子接风洗尘的事,按照惯例礼数必须要有,姜玖便乐得甩给他。
萧玔回驿站休息,为晚上的接风宴做准备。
红卫舫西侧的废弃储物舱,只有头顶一方小窗透进稀薄天光。
舱内杂乱堆放锚链、船桨、锉刀之类物件,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的气味。
程墨被两名水师士兵押进来,士兵将他按在工具台上,铁链 “哐当” 一声绕住他的四肢。
他刚喘匀气,舱门便“吱呀” 一声被推开。
姜玖走在前面,没穿官服也没穿铠甲。
她的眼白泛着疲惫的黄,可瞳孔里却燃着簇簇猩红,像被雪埋住的火,压抑着随时要燎原的恨。身后没有别人,只跟着陆三宝。
姜玖慢慢走近。
“证据都在这,我其实用不着你招认。”她把程墨亲手签署的手令往桌上一扔,在椅子上坐下:“替换军械的手令是你签的,与萧聿的密信是你写的,镇远侯麾下三千将士的死,都是你手上的血。”
程墨冷笑道:“凭你说什么,我都不认,你若真咬定是我,那便是我一人所为,与别人无关。”
姜玖站起来,手里的缆绳带着倒刺,狠狠抽在他的胳膊上。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程大人。”姜玖看着他:“你当真以为,你那位主子是救了你?”
“程墨,你是个可怜人。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姜玖背过身去:“你的无知害死了我的舅舅,也曾经害死了我。但如若没有你,那个人的恶仍会通过别人的手,留存在这天地间。”
“你若愿意作证,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姜玖说出这话,似乎花费了极大的力气。
她慢慢转过身,只见程墨仍然梗着脖子。陆三宝气急,上前抓起烧红的铁钳,逼近程墨的肩头。
姜玖示意陆三宝动手,铁钳擦着他的肩头落下,“滋啦” 一声,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程墨疼得浑身抽搐。
“你以为程家灭门,真的是萧琰所为?” 姜玖冷冷道:“当年江南程家是盐铁巨商,手握漕运要道,萧聿早就觊觎你的家族产业和商路。他暗中伪造证据,诬陷程家私贩禁物,再借萧琰的名义,派暗卫血洗程家庄园。”
“你父母死后,你的家族产业全被萧聿吞并,他用这些钱招兵买马,扩充势力。而你,却认贼作父,帮着仇人屠戮忠良,祸害百姓!”
姜玖的眼底闪过沉痛:“程墨,我真为你不值。”
“你胡说!”程墨反驳道:“不可能!这....不可能!你有什么证据?”
姜玖抬手冲舱门外示意。舱门被缓缓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
女孩身形挺拔,穿着红卫舫统一的装束,衣襟平整。她梳着利落的发髻,眉眼间与程墨七分相似。
她的眼底沉静如寒潭,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肃穆,一步步走进舱内。
程墨浑身的挣扎猛地顿住,铁链撞得铁桩 “哐当” 响:“瑶…… 瑶儿?”
他永远记得,离家时妹妹还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如今却已长成亭亭玉立的模样,肃穆的神情让他恍惚,又瞬间被狂喜淹没:“你还活着?
程瑶站在离工具台三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哥哥,我活着。”
程瑶逃出程家庄园后,不敢往中原腹地去。那里到处是萧聿的势力,也不敢停在江南近郊,怕被仇家追查。
她在运河边待了一天,恰巧遇到一队准备北迁的渔民船队。领头的老渔民早年跑过西北航线,说大寒浦远离朝堂纷争,冰海渔业兴旺,且人心淳朴,是乱世里难得的安稳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