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觉得不对劲,立马去摸她额头温度。
滚烫。
“好难受,没力气。”
“快起来,”外婆手忙脚乱,“不能再睡了。先去量个体温。”
午后时刻,外公吃完饭去了活动室下棋。家里只留下林清嘉和外婆两个人。
林清嘉记得小时候也是这样,那会儿外公还在社区任职什么干部,这一片但凡有个家里长短都要叫外公过去调解,无论什么时间,无论什么地点。
她有一次晚上突然突发急性肠胃炎,痛得直不起身,外婆慌慌张张背起她就往附近的诊所跑。那时候他们不住这里,这栋房子还没修建,出门没有交通工具的话只能靠两条腿。
外婆背着她走了好久的路,一直在和她说话,要她帮忙看路,要她数天上的星星和路过的车,然后到了目的地,敲开那家诊所的门,就像大家常常在作文里写的那样,家人的爱是无私的。
诊所医生披着外套下来,看林清嘉情况不对,给她打上了吊瓶,看老太太气喘吁吁,安慰她,这都是小事。
外婆当时说,小事就好,小事就好。
林清嘉靠在外婆肩头休息,视线垂直处,看到了外婆被鞋磨破的脚后跟。
当年的外婆能背起小学生林清嘉,眼下年近70岁的外婆再拖动她实在显得吃力。
林清嘉迷迷糊糊,脑袋眩晕不止,耳边是外婆在和她说话,不让她睡觉。
她含糊应着“嗯嗯嗯”,只觉得背着她的这片肩头格外硌人。
消毒水味刺鼻,空气里充斥各种药丸和药水的味道。
林清嘉睁开眼睛,先是看到黄色的医疗垃圾桶,里面堆满废弃的针头和输液管。
电风扇徐徐送风,把她的头发吹到鼻尖,她觉得痒,吸了吸鼻子,旁边在刷短视频的外婆放下了手机。
“清嘉?”
她转过头,是外婆一张苍老的脸。
“怎么样?”
林清嘉想说没事,但是头晕得厉害,没法支撑她装作没事。“好晕。”
“你邓叔叔说是室内外温差太大了,进进出出就容易着凉。加上你抵抗力本来就差,一天到晚还只吃一点点东西。”邓叔叔是从大医院回到家乡开诊所的医生。外婆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去找一次性杯子,“要喝水吗?”
她想坐直起来,嘴巴里也苦得很,但是脑袋一抬,发现根本没有力气支撑,又落回到那片硌人的肩膀上。
旁边大惊小怪的吃痛出声,林清嘉才注意到,她正靠在许择宥肩头。
或许是这个姿势太过超出男生女生的交往范围,林清嘉恪守校训,即便不在学校,也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她努力地想直起脖子,想离许择宥远一点,但是近乎散架的身体提不起一点力气。
许择宥劝她放弃:“好了好了,我的肩膀又没有刺,你就安心靠着吧。”
她狡辩说:“不不不,你误会了,是我有刺。”
他拆穿她无聊的冷笑话:“带刺的玫瑰是吧。”
“总之,”林清嘉小幅度的挪动身体,打上吊针的手背也跟着移动,输液管晃来晃去,她没有空暇去管,“就算是路边的野花也别想着采,有毒。”
“确实有毒,”他拉住她手臂,轻而易举地将她固定住,然后挪回来,“别动了,回血还要再扎一针。”
听到还要再扎一针,林清嘉只好不动了,但嘴上依然持续输出,把真心话给吐了出来:“哎呀被别人看到多不好。你把我的头摆正吧,许择宥。”
许择宥深深叹气,“外婆都看了一个多小时了,也没说什么。”
“不是外婆。”
解释说明需要很多力气,林清嘉现在恰恰没这个力气。她在想什么,她在顾虑什么,别人是谁,这个许择宥不懂,她也做不出解释。
她都躲了他好几天了,不知道许择宥有没有看出来。这几天,她完全可以摸着良心说,每一次都是用量尺一样的眼睛算好距离才和他接触的。
他是个心大的人,他的粉丝不一定是。而且林清嘉胆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道理感悟得非常深刻。
但是,这一下头靠肩直接让她的努力功亏一篑了。
林清嘉说:“我想坐起来。”
许择宥不理解,“坐起来干嘛,靠着不舒服吗。”
真是对牛弹琴啊,林清嘉心想。能不能放她一条生路啊,林清嘉又在腹诽。
她干脆指使他:“我脖子痛,你扶我的头起来。”
许择宥翘起二郎腿说:“痛就痛会儿,哪有打针要紧啊。”
林清嘉觉得他不是人,于是加强力度,开始攻击:“你身上好臭,离我远点。”
他们两个靠的这么近,脑袋几乎要碰到脑袋,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压过诊所里的消毒水,有点清新,有点好闻。但她说了违心话,实在想要保住小命一条。
“真的假的?”许择宥立马抬起另一侧胳膊,想了想,又油盐不进地说,“都一样啊,坐在这里,我们两个身上是一个味道。”
林清嘉无力地唉声叹气,一点都没有掩饰的想法。
见她消停了,许择宥才头一次出乎意料地捕捉到她的小心思。
“放心啦,”肩膀小幅度的起伏,他坐正了一些,也为了让她靠的更舒服一些,“你想的那些人已经走了,不会有人看到。”
她嘴硬地说:“我想的哪些人?”
“肉摊的丽丽,面食摊的小娟,还有菜场边做糯米饭的秀仔,哦,还有喜欢给人做媒的银烁。”
简直是乱讲,林清嘉真想锤他,“你好没礼貌,连‘叔叔’‘阿姨’都不加上。”
他还在和她鸡同鸭讲:“你是不是怕他们给我们捆红线定娃娃亲,我明白的,清嘉,我都明白的——”
真是入戏太深,难以自拔,林清嘉说:“你明白个屁啊。”
“没事的,要是有人传谣,我就发律师函。毕竟,我当林清嘉是我的亲人,每天朝夕相处,每天同进同出,谁敢造谣,就等着吃官司吧。”
她毫不客气地“呵呵”了一下:“我想了想,这场发烧应该也是你的锅。”
他一本正经地问:“为什么?”
“打完羽毛球太热了,我就把空调调到22度了。”
要不是进进出出室内室外,她这等健康的小身板也不至于被病毒追赶。
“啊,”许择宥仰头,非常丝滑地道了歉,“对不起。”
还提出补偿措施:“等回去了,就上我家躺着吧,我来伺候你。”
林清嘉觉得好笑,“我可不敢。”
他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
许择宥却把自己说的像商品一样:“存在的意义就是要被使用嘛。”
“比如呢?”她就这么靠在他肩膀上了,宛若面试官,“说出你的优点。”
“我可以做任何事啊。”
“任何事?真的假的?你有这么大的权利吗?”
“我?”许择宥笑了一声,胸腔震动到林清嘉那边,“我有钞能力。”
尽管是一语双关,但林清嘉也听懂了。
“你好中二。”
许择宥又说:“我是在珍惜这段情啊。”
外婆接了一杯温水,站在两米外听到这番对话。听不明白,但跟着林清嘉一起笑了出来。邓叔叔问她怎么不过去,她忽然仰头,自己喝掉了那杯水。
烧热的自来水,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