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们齐齐把头转向许择宥。
许择宥摸着下巴说:“我倒是知道。”
他妈妈以前和他说过,如果回城郊住,一定不能提舒珵阿姨的名字。斯人已逝,故人神伤。
舒珵发病的那一天,是个气温适宜的好天气,不会让人联想到变故之类的事。夜晚,她吃了饭犯困,倒在沙发上小睡一会儿,外婆见她不对劲,要她出门去看医生。在此之前,舒珵已经咳了很久,有时候咳到见一点血,有时候咳到喘不上气。
那时候城郊还没有能治大病的医生,外公借了车带着妻女到市里。
舒珵开始发热,觉得很累,嘴上说着睡一会儿睡一会儿,谁都没打扰她。
那一路颠簸,到城里已经是一个小时后,舒珵睡得很稳,然后再没有醒来。
生命有时候是概率问题,命运有时候也是等价交换的一场交易。
那天中午,外婆急急忙忙把林清嘉拍醒不让她睡的时候,可能又想起了以前的伤心事。本以为结痂的伤口,在突如其来的状况前,又冒出鲜血,浸湿皮肤,提醒着他们,舒珵的离开好残酷。
三个年轻人围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谁都没说话。
*
舒珵阿姨忌日这天,外公外婆做了很多饭菜,双手合十祈祷、上贡。
天气很会看脸色,不再释放高温。乌云凝聚,闪电霹雳,白天的室内要点灯。
一场大暴雨把林清嘉的妈妈和表哥的爸爸隔绝在几十公里之外,他们过不来。
这一天,他们一直当作是普通的一天,只是饭菜会更丰盛些,衣服会更鲜艳些,讲话会更大声一些。
但这些,都是泡沫。
林清嘉跟着吃完饭,知道外公外婆还要挑个时间烧纸,索性回了房间。
雨一直在下,风一直在吹。呼啸着,覆盖了一切声响。她已经退烧了,但这几天胃口不佳的缘故,没吃多少东西,头依然晕晕的。
扑进被子里,昏昏欲睡中,竟然真的闭上了眼睛。
林清嘉没有做梦,这一觉睡得很好,也没有人打扰。好像恢复了原始的睡眠状态,睡觉只是睡觉。睡到天黑了,雨快要停了,外面的动静停止了,有人在敲窗,林清嘉才腾一下睁开眼睛。
老式时钟提醒她,这是夜里十二点了。
新的一天,常年积累的苦痛都过去了。
敲窗的声响在持续,林清嘉下床舒展身体才跑到窗边,悄悄掀起一个角。
她猜到了是许择宥,但没猜到是站在他自家阳台外淋着毛毛雨的许择宥。
“干什么呀?”她只打开了一点点阳台门,把头探出去。
毛毛雨落在额头、鼻梁、皮肤和嘴巴上,像轻柔缓和的一场自然spa,下过雨之后,外面特别舒服。
好像置身草原,接受四面八方来的风,顿感身体轻盈起来。饱胀的情绪一点点消解,人类变得简单又纯粹。
“生日快乐。”他突然这样说。
林清嘉仅仅听到前两字就诧异得捂住了脸颊。
没有从伤心事里走出来的大家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提到“快乐”。妈妈从小教育她,好孩子要学会看脸色,要共情,要谨记人之初性本善。
她没想到有人会打破这样的戒律,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下一秒,许择宥举起了一捆卷轴模样的东西,然后一抖,活像剧宣物料里释出的画面。
他用彩笔画了生日蛋糕,特地加了十八根蜡烛。
零点过了,今天是属于林清嘉的,今天是林清嘉的十八岁。
“生日快乐。”他又说。
毛毛雨转成小雨,天气多变,像人的心情。
“生日快乐,林清嘉。”他第三次说。
林清嘉盯着对面的许择宥,很难想出合适的形容词来修饰他。
这太魔幻了,下着雨的半夜,他把她叫出来,用一张手绘的简易海报为她庆生。不是偶然想起,也不是随口一提,刚过零点没几分钟,林清嘉能感受到,这是刻意,这是特地。
她哪里受到过这种待遇,诚惶诚恐,不知所措。
关键是,这个人是许择宥。是众星捧月的“月”,是发光的星体,一呼百应的公众人物。
林清嘉长久地注视着他,实在觉得不可思议。
褪去上镜的妆容,许择宥就像一条沥过水的毛巾,附着在皮肤上,是柔软的,是安全的,能让人放下心。
此时此刻,林清嘉有点理解追星一族的感受了。
疲惫之下有力量支撑,永远会用笑脸对你说“辛苦了”,紧紧握住你的手感谢你“喜欢这样的我”,煽动着眼眸向你承诺“我会更加努力的”。
那些是偶像,许择宥是演员,但他做得很好,他让人心里泛酸。
独一无二的十八岁,下着雨的夏天夜里。住在对面的男孩把她叫起来,给了她最特别的生日祝福。
林清嘉呆呆地维持着露出脑袋的动作,额前碎发变得湿漉漉,突然嘴巴一瘪,眨了眨眼说:“谢谢。”
她好感动,也觉得被人用心对待真的好幸福。
“谢谢你,许择宥。”她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