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在这里看见暄暄,她太过意外。
几乎是每天都呆在一起的两个人,一个早上没见,好像隔了整整一个季节。
她想叫她,“暄”字就在嘴边,却顿住了。因为每天都见的暄暄,在做她完全不知道的事情。
打着手语,带着困倦的表情,甩动她显得不那么有精神的马尾。她和面前的人不知道在争执什么,林清嘉看不懂手语,却能看懂暄暄的无奈和意气用事。
坐着的女生站了起来,想要扭头就走。很偶然地,她们对上了视线。
*
许择宥安顿好夷君女士跑出来找林清嘉。
穿着时髦的男生带着帽子和口罩,在必要的条件下会被人疑心或许是个欲盖弥彰的名人。
所幸如今是人人都能出道的年代,周围人见怪不怪,还有人觉得他装逼。
许择宥怕林清嘉乱跑找不到回来的路,只能亲力亲为出来找人。
像是心有灵犀般,他也穿过了那条走廊。
一出来,就看见了并排坐着的林清嘉还有暄暄。
此情此景之下,画面有些怪异。消失了一个早上的暄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许择宥不太清楚,想上前去打招呼。
暄暄开口,直接让他在原地定住。
“你看到了,我妈是聋哑人,我爸走得早。单亲家庭,只有我一个健全人,两头根本顾不过来。刚才我和她吵了两句,有点上头了,我就说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读书了。”
鞋面和坡度摩擦,即使再想隐身,还是发出了微弱声响。
两个女生回过头来,见是许择宥,一点都不意外。
长椅上,暄暄坐在中间,林清嘉和许择宥坐在她两侧。
此时此刻,有一种明知道剧本结局,却仍坚持通读人物命运的无力感。
暄暄先是双手合十道歉:“抱歉啦清嘉,早上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有点不对劲,我就早早起来跑出去打了个电话,果然出事了。我和班主任请了假就走了,没来得及和你说。”
林清嘉为自己在教室对暄暄做的一番控诉感到心虚,她低着头,没敢看暄暄:“你应该提前和我说的。”
聋哑人也好,出事也好。在更早之前,就应该让她知道。
“我很怕吓到你嘛,”暄暄说,“又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就像她迄今为止的人生,又没有成为什么不得了的人。
长得很漂亮的暄暄从小也被人夸是老天爷赏饭吃。她以为勤勤恳恳读书,顺顺利利长大就会有别的、与众不同的出路,就会像惊喜挖出石油一样被发现。
可是成长到十八岁,在某个妈妈因为语言不通又“闯祸”的夜晚,她想,她和其他人比已经足够与众不同了,至于“出路”,这个词正经得有些好笑。
暑假的时候,她用攒了很久的钱捡漏了一张演唱会门票。舞台上的人很耀眼,舞台下的她也并不暗淡。随舞的大屏画面给到她的时候,几乎全场沸腾了。她跳舞,表现很好,于是有经纪人从人群中挤过来,递了她一张名片。
太吵了,她根本没听清那个自称经纪人的女人在说什么,只捕捉到了两个字,“M8”。
盛夏时节,她心里窜出一团火来,她把这团火定义为“希望”。
暄暄说:“你们不要觉得我是在痴人说梦哦。很多个夜晚我都反反复复想过的。在此之前我是很坚定的读书主义,但是——”
但是。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纹路,一下子沉默了。
“但是你想走捷径吧。”许择宥替她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林清嘉立刻制止他:“才不是!”
替别人狡辩没有意义,他们都知道,就是这样。是人总想走捷径,日子不顺总想哭天喊地。他们心里都清楚,所以后面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下去。
暄暄笑了一下,不否认就是她的默认。
“哎呀,这事还没个定论呢。”暄暄说,“我还要好好想想。”
林清嘉带着哭腔说:“不行。”
她一直摇头:“不可以,暄暄。”
暄暄笑着去摇晃她:“你别哭啊清嘉,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
“我还不了解你,”林清嘉一边擦眼泪一边咧着嘴说,“说干就干的人,搞不好你现在退学申请书的草稿都打好了。”
暄暄手忙脚乱,去给许择宥使眼色。许择宥上下一摸,口袋里没纸,只好把袖子递过去。
林清嘉把他的袖子搭在眼睛上,一抽一噎,狼狈至极。
在场的男生只能站在中立的角度说出自己的观点:“其实,往好处想,说不定也不是一件坏事。”
梦想这种东西,虚无缥缈,像点燃的油灯,烧到最后可能只落得“奉献”两个字。
想走捷径就是在打赌,因为还年轻,所以他不觉得是坏事,赌一次也没关系。
许择宥虚握一拳,能感受到抓着他袖子的林清嘉忽然收力。
她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但是眼泪一直在流。
“不过,还是先把下星期的月考考完再说吧。”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说出这种比较温和的话来缓和氛围。
“放心啦。”暄暄看似在和他说话,实际拍着林清嘉的肩膀。
两步外有人拍了拍手掌,少年少女看过去,是没办法说话的中年女性在比划手语。
暄暄该走了。她示意许择宥把手臂移开,然后捧起林清嘉带泪痕的脸。
“别哭了,清嘉,我明天还是会去学校的。一切都不会变,你是清嘉,我是暄暄,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最好”这个词遥远到不真实,像一张永远吃不到又啃不完的大饼。
“最好”也没有保质期,口头承诺更没有说服力。
暄暄起身朝着妈妈走过去,林清嘉扭头质问许择宥:“你为什么怂恿她?”
许择宥看她不哭了,就把自己湿掉的袖子收了回来,宛如播报天气一样轻松地开口:“不想看她后悔。”
“你怎么知道她去做了就一定不会后悔?”
“我不知道,”许择宥说,“但是她不去做才会后悔。”
她赌气地说:“我讨厌你!你就是日子过得太好了,才想把别人往你的队伍里拉!”
林清嘉无理取闹地和他辩论,许择宥却没有丝毫恼怒,反而扬着眉说:“在你看来我的日子真的过得很好?”
“不是吗?”
“当然啊,”他站起来,伸懒腰,活动关节,做了一套热身操,用他笑眯眯的眼睛向林清嘉承认,“日子太舒坦了,钱花不完,有资源,有特权,要什么有什么,完全没有半点烦恼和焦虑。”
而他有的,正好是暄暄缺的。
冷静半晌,也沉默了半晌,林清嘉没有要走的意思。
许择宥坐回长椅,不说话,就这么干等着。
片刻,她冷不丁来了一句:“对不起。”
侧目过去,是她带着泪痕的侧脸和茫然的眼睛。
“对不起什么?”
“我应该代入你的话想一想的。”
“搞什么,”他推了她一下,试图把她这尊神像的面貌推倒,“突然来这一出。”
林清嘉用力擦掉脸上的泪痕,“老师在课上就是这么说的,要透过现象看本质。”
许择宥还想和她插科打诨两句,但是林清嘉忽然转过身来。
明明没有任何大动作,却无缘无故攫住了他的力气和元神,让他难以思考、无法挣脱。
“你的所有一切也来之不易。我明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