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隔天就去联系别人帮忙,注册了自己的经纪公司,成立了今天的M8娱乐,她好说歹说劝了大哥和大嫂,把许择宥签了进来。
他从三岁起是姑姑在带,跟着跑剧组,认识前辈,见人说人话。他从小除了好动,没有别的毛病,人见人爱。
男生进入青春期后开始变声,样貌和身体都发生了变化。这是个成长的过渡期,一切都很不确定,他在这段过渡期内,接的戏少了,所以自己的时间多了。
他像个落了好几节课的缺课生,终于开始接触这个年纪的男生爱看的漫画和爱玩的游戏。思想潜移默化的发生改变,逐渐有了自己的想法。
青春期是条分界线。在此之前,他很会演也经常演主角童年和别人家的儿子,听话懂事的、亲昵护短的、张狂桀骜的,一喊“开机”情绪就到位了。
但是青春期的进行时,他偶尔会拿着剧本去问编剧,这个人的人物动机是什么?他这场戏的作用又是什么?
导演打断他,说这场戏,就要帅,就要酷,就要不负责任又带着股疯劲。你离家出走,让你妈没日没夜的找你,报复她一直以来对你的不闻不问。
其他的,导演让他别管。
许择宥沉思着,到开拍前都没有说话。
超逸和疏离是跳脱出演员框架之后浑然天生的气质,长大之后,他身上带了股劲。
那天,他就坐在片场,放空地盯着某处发呆,来来往往的人们经过他,才恍然,小时候那个孩子长大了。许择宥一步一步,走到了不认同剧本所阐述的地步。
有一天,他和姑姑坐在车上,旁边窗户被遮了个严实。外面在下雨,他在伶仃的雨声里突然开口:“我不想演儿子了。”
*
夷君女士打完葡萄糖之后,四个人就去医院附近吃饭。
傍晚时刻,天色暗得很快。他们坐在落地窗边的包厢里,看城市被霓虹装点,换上先进闪烁的外衣。
诸葛卿是出差来的,明早有一场重要的会议,晚上还要赶回去做准备。时间紧,任务重。
夷君女士扮出泪眼汪汪的状态说:“就这么点时间还跑来看我,太感动了,这顿饭必须让你来买单。”
诸葛卿上下摸摸口袋,露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表情:“钱包没带,手机也没带。”
“还跟我装呢。”夷君女士拆穿。
好久没见的挚友说说笑笑,旁若无人地谈天说地,聊了很多。两个高中生坐在席间,插不进嘴,又被冷落,还显得有点多余。
许择宥有点郁闷。他的大事小事妈没空管,老闺蜜低血糖进医院二话不说就冲过来,眼下坐在一起吃饭又被忽略像个空气人。
没人点他说话,还没人在意他的情绪。往旁边一看,林清嘉只顾着大快朵颐。
许择宥实在郁闷得不行。他想溜出去透透气,顺便把单买了,于是借口说去趟卫生间。
买完单他去洗了把脸。秋天容易干燥和上火,口罩戴多了,反而让人发晕。
往回走的时候,就这么狭路相逢一样,又碰到了诸葛卿。
她拿着她说忘带了的手机和钱包,差一脚就要走到收银台边了,抬头看见儿子,本能地停顿,甚至有点掉头想跑。
网络上流行I人和E人的这段时期,许择宥耐着性子做完巨多题目然后得到自己的人格反馈,再转发给诸葛卿。
诸葛卿说她等休息的时候看看,许择宥不以为然,也不抱期望她会去做。
但是当天晚上,诸葛卿就做了,做完给他发了截图。
性格测试的结论是,他的妈妈是个超级超级I的社恐人,这一点在他们每次见面的时候都得到了论证。
过道里,诸葛卿想跑,许择宥也不遑多让。他最怕尴尬了。
不过,有服务员做中间的调和,他们两个才没那么干巴巴地继续大眼瞪小眼了。
“女士,您的包厢已经结过账啦。哦,就是这位帅哥结的哦。”服务员这么说,诸葛卿也就收起了钱包,用手指指了指旁边,示意许择宥去说说话。
他们在微信里无话不谈,在网络上又当母子还当朋友,线下却说不出几句话来。
餐厅大堂,望出去是车水马龙的街景。诸葛卿从保守的教育问题切入,问许择宥:“你考试准备的怎么样了,最后打算报哪里?”
许择宥用双手撑着后脑勺,看着一街之隔的璀璨商场,思考半晌。
“戏剧学院吧,离你们单位也近点。”
诸葛卿瞟他一眼:“我们单位一般人都进不来。”
他得意笑笑:“我又不是一般人。”
然后手一伸,指向商场LED屏的旁边。
那里挂着品牌投放的超大地广,简单高级,只用光影突出模特和得体的成衣,旁边落款品牌大使的姓名,简简单单写着“许择宥”三个字。
是高奢品牌,别人求之不得,绞尽脑汁去接触。而他花了十几年,在“别人家的儿子”这个领域站稳了脚跟,最终以轻松的姿态,站在了城市中心。
说他幸运是假的,说他优越到有些自傲才是真的。
他说:“我是许择宥诶。”
下巴扬起,臭屁得不行。十八岁的少年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期待换来妈妈一句表扬。
诸葛卿做出不得了的表情,盯着那块广告牌说:“这么牛逼,这小孩谁生的?”
“谁生的?”
“好像是我吧,”中年女性笑盈盈反问,“是我吗?”
许择宥毫不避讳地翻了个白眼:“你自己心里清楚。”
说完,就被忽然抬腿的诸葛卿踢了一脚。他的妈妈带着笑骂他:“臭小子。”
林清嘉吃多了,想出来消消食。一出门就看见大堂里的母子,诸葛卿二话不说的那一脚吓了她一跳,她以为是母子反目,想跑回去搬救兵。
结果重新进门的时候,就看到夷君女士在涂口红。瞥见林清嘉推门,她笑嘻嘻地抿抿嘴,盖上口红盖子,问女儿:“漂亮吗?有气色吗?”
林清嘉想和外公外婆一样苦口婆心地说些“好气色不是你涂口红就能装出来的”,但是话到嘴边又作罢。
亲密关系是人类一生的课题,妄图从小事改变一个人简直天方夜谭。她不想说夷君女士什么了,只是走到她妈妈面前,忽然没大没小捧住了她妈妈的脸,稍一用力说:“这样才有气色。”
然后就被骂了。
她突然领悟,幸福的真谛从来不是客客气气、相敬如宾。如果吵嘴打架还能和好如初,那才是完美的幸福。
暄暄和她妈妈是,许择宥和诸葛卿是,林清嘉和夷君女士也是。
换言之,能和同频的人共享这些珍贵的时刻,就是幸福。
门外许择宥夸张地跑进来呼救,诸葛卿无事发生地坐下,夷君女士趁机控诉林清嘉毫无淑女做派。
桌下有人碰了碰林清嘉的腿,像是嘲笑,然后就被林清嘉狠狠踩了一脚。